陳旅長從大衣內兜里又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你大哥一封,你媳婦一封。我跟老聶說好了,以後每半個月給你轉一趟家書,咱們兵團有專線軍郵,比別的兵團快三到五天。"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有家人的感覺,不一樣吧?你這小鬼,以前沒有家人,橫衝直撞的,命跟不要錢一樣,你簡直就有四十個腦袋。哎,現在總算是長大了,都說成家立業,你倒好啥都上趕著一起。」
陳旅長說這話的時候打了個哈欠,眼眶略微有些紅,老實說這小鬼吃的苦頭那不是一般人吃的下的,從小就得經歷那麼多的委屈和失敗,可卻一如既往的陽光樂觀。
革命路上,多少坎坷?多少風霜?又有多少委屈?那麼點大,對革命的前途和預判卻總是那麼的精準,雖萬人吾往矣啊!如此年紀,不正是我共和國之冠軍侯嗎?
在我老陳眼裡,冠軍侯算個屁?張爆破比之冠軍侯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小老弟啊,給我們希望,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這才是你最難能可貴的品質呀!
心裡這麼想,他嘴上卻說,"行了,我先睡一覺,飛機火車倒了幾趟,骨頭都要散架了。"
他說完也不等張仁風回應,轉身就往坑道裡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媳婦那信我可是貼身揣了一路,生怕過鴨綠江的時候給雨淋濕了。"
陳旅長也不脫鞋,往行軍床上一倒,幾秒鐘的功夫,呼嚕就響起來了。
對於一個長期失眠的老男人而言,能秒睡,那只能說,實在是累到炸了。
張仁風拿著兩封信在桌邊坐下,先把大哥那封拆了。
信寫得很長,四張信紙密密麻麻的,開頭問候了張仁風的身體,叮囑他在外頭注意保暖、按時吃飯,然後就開始講四合院裡的事兒。
"劉海中這人你是知道的,如今迷上了學習,說是要在思想上追求進步。白天在廠里幹活,晚上回來也不歇著,端個小板凳坐在燈底下看報紙,不認識的字就拿本字典翻,遇到不懂的就跑過來問我。我跟他說,你一個鉗工學什麼理論?他說師傅你不懂,現在全國解放了,工人要當家做主,不懂理論怎麼當家做主?我尋思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就由他去了。捫心自問,我最喜歡的徒弟其實就是劉海中這樣的,我張仁德,以德服人,雖說打罵徒弟,不也是為徒弟........"
"閻阜貴這老摳門,最近倒是大方了一回。他媳婦前些日子生了個兒子,取名閻解曠,滿月酒的時候他破天荒請大家吃了頓席。雖說上的菜全是素,就一盤炒雞蛋算是葷的,可這放在閻阜貴身上,已經是割肉了。"
"賈貴家的那位,你是知道的,又惹了事。上個月賈張氏跑去菜市場跟人吵架,因為一百塊錢的差價,扯著人家的領子不撒手,把人家衣服都撕破了,人家找上門來要賠償,賈貴二話不說,當街把賈張氏吊起來打了一頓。賈張氏哭得半條胡同的人都出來看熱鬧,賈貴一邊打一邊罵:'我賈貴在街面上混這麼多年,最恨給我丟人現眼的東西!你再敢出去惹事,我打斷你另一條腿!'打完又拎著兩斤豬肉去人家家裡道歉。你說這人,打老婆下得去手,該講理的時候倒也講理。"
"易中海那小子回來了。從桂省回來的時候,人黑了三圈,瘦了一大截,可精神頭比走的時候好了十倍都不止。他媳婦高翠蘭的肚子已經顯懷了,他逢人就發喜糖,四合院前後左右挨家挨戶發了一遍,就連聾老太他都給人塞了兩把。易中海回了軋鋼廠復工,婁老闆還給他漲了一級工資,說是桂省那邊學的手藝回來也用得上。他現在走路腰板都直了,以前見人先低頭三分,如今見人先笑三分,倒是像個人樣了。"
"聾老太還是老樣子。耳朵其實早好了,可誰喊她她都不搭理,該裝聾裝聾,該作啞作啞。易中海回來那天,拎著兩包點心去她屋裡坐了半個鐘頭,老太太愣是一句話沒說,只拿手拍了拍易中海的手背,算是應了。易中海出來的時候眼眶紅著,也不知老太太跟他說了什麼。"
「何雨柱何雨水兄妹二人,現在我幫忙看管,這個叼毛何大清,大清可還安好?別的不講,這孫子燒菜當真一絕,如今傻柱也學有所成,若是需要,就把他送去前線做炊事員如何?」
"桂林這孩子學習用功得很,月考又是年級前三,老師說他是上大學的料。他天天念叨二叔什麼時候回來,說要讓你看看他的成績單。玉林那丫頭被你大嫂慣得不像樣,整天就知道追著西粵二嬸跑,西粵做什麼她學什麼,有回還拿著西粵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堆鬼畫符,說是畫給二叔看的,我瞧著那畫裡倒是有個人樣,脖子以上畫了個圈,圈裡頭點了兩點當眼睛。"
"西粵很好。你大嫂天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說孕婦不能虧了身子。傅大姐隔三差五過來看她,兩個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聊的都是你跟老陳以前在太行山的事。西粵有時候聽著聽著就笑了,說原來你當年這麼莽。聶主任和張大姐也常來,張大姐每次來都帶一堆吃的,說西粵一個人在家不容易,讓咱們多照應。"
信的最後,大哥的筆跡明顯潦草了些,像是寫到這裡開始犯困了:
"仁風啊,家裡一切都好,你安心在外頭打仗。大哥幫不上你什麼忙,只能替你把這後方守穩了。你是為了我們國家的人民工作,等你回來,估計你的孩子都能叫爸爸了,那時候你也該回來了吧。最近,你的岳父似乎很有意見,因為某個姓陳的同志,非說孩子出生名字他來取,還有那個在西南的老政委也在爭,有位戴眼鏡高高大大斯斯文文的劉院長更過分.....哎呀,看來你是你們部隊的團寵啊,那我就放心了。大哥字。"
看著那封寫滿家長里短的信紙,心裡頭那根緊繃的弦鬆了半截。
他知道大哥的習慣,報喜不報憂,信里說的全是好事,四合院裡那些雞毛蒜皮的糾紛必然被他挑著說了。
可光是這些挑著說的,也足夠讓他覺得踏實、對於張仁風而言,以前的他是無根之萍!
現在,總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家裡日子在過,孩子在長,老人還在,西粵有人照顧,這就夠了。
他放下茶缸,又拿起張西粵那封信,先抽出來的是一張照片。
張西粵坐在一把竹椅上,肚子已經很大了,她穿著件寬大的藍布衫子,可還是能看出那圓滾滾的弧度。
她身後站著玉林,小姑娘扎著兩根羊角辮,一隻手搭在張西粵肩上,另一隻手比了個剪刀手。
傅大姐站在旁邊,抱著女兒,臉上帶著笑,旁邊是小建.....
背景是靈境胡同43號正房的門廳,牆上掛著一幅字,墨跡淋漓,張仁風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上位在婚禮那天親筆題的那幅字。
傅大姐特意把它裱好掛在正廳,拍照的時候正好當了背景。
張仁風盯著照片看了好一陣,目光落在張西粵臉上。
她比結婚那會兒圓潤了些,臉頰有了肉,可那股子英氣還在,眼睛彎彎的,嘴角帶著笑,跟朱琳簡直一模一樣啊.....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鋼筆寫著:"攝於八月六,玉林說要讓二叔看看她長高了。"字跡娟秀,是張西粵的手筆。
信紙展開來只有一頁,寫得也不長:
"仁風吾夫:聽聶爸爸講,兵團大勝之後休整,前線又發生了幾次較大衝突。報紙上不曾聽聞兵團戰事,但聶爸爸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不懂戰事但妻知前線苦寒。家裡一切安好,勿念。聶爸每周來一次,張媽媽隔天就來,傅大姐天天過來陪我說話。大哥大嫂更是把我當親妹妹照顧,一日三餐從不讓我費心。玉林那丫頭如今跟我比跟她娘還親,整日二嬸長二嬸短的,說長大了也要嫁給解放軍。我說你這丫頭懂什麼叫嫁人?她說懂,嫁給像二叔那樣的就行。我在家一切都好,你莫要記掛。你在外頭打仗,我不懂戰事,只能說一句——別逞強。你脾氣我知道,凡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可你如今有家有室有未出世的孩子,要惜命。等你回來,孩子就該會叫爸爸了。西粵於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