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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孫冰的去向

2026-07-29 14:53:48 作者: 五月五發發

  張仁風和陳旅長一前一後走進後方醫院。

  張仁風走在前頭,腳步放得很輕,目光從第一張床掃過去。

  躺著的是個頭上纏著繃帶的戰士,看不見臉,只露出半截下巴和嘴唇。

  再往後看,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靠在床沿上拿右手捏著左手斷掉的半截手掌發愣。

  看見首長進來,靠近門口的幾名傷員最先反應過來,掙扎著要起身敬禮,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張仁風趕緊抬手往下壓了壓,「同志們,都不要動。躺著的,站著的,坐著的,都隨意點,我跟我政委過來看看你們。誰都不許起來,這是命令。」

  傷員們這才重新靠回去,可那一道道目光還是追著他走。

  他走到一名十五軍的傷員床前停下。

  那戰士右腿的褲管從膝蓋位置往下是空的,




  那戰士本來正盯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發呆,聽見首長叫出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頭,眼眶當場就紅了。

  他咧著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聲音裡頭帶著滇省方言特有的語調:

  「是……是呢!首長您咋個認得我?」

  「我當然認得你啊。」張仁風拍了拍他的手背,

  「滇省剿匪那年,你在保山軍分區,後來補到15軍,工兵連的,對吧?爆破作業我還給你們連親自演示了一遍,你這小同志,好厲害,還拿過團里的嘉獎。」

  黃如靜沒想到首長連他拿過嘉獎都知道,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拿沒受傷的那隻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聲音裡帶著哭腔,可那笑還掛在臉上:

  「首長,我沒給咱滇省人丟臉!」

  「丟什麼臉?你是好樣的。」

  張仁風看著他那隻空褲管,心裡頭翻了一下,可臉上半點不露,

  「回去以後,好好休養。你這樣的功臣,地方上會給你安排工作的。」

  黃如靜連連點頭,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最後只是用力攥了一下張仁風的手:「謝謝首長。」

  張仁風看著他這副又哭又笑的模樣,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把。

  這個年紀的孩子,擱在和平年代應該還在學堂里念書,或者在家裡被爹娘寵著,可在這兒,一條腿說沒就沒了。

  他清楚,像黃如靜這樣的年輕傷員,從前線送回去之後,即使有再好的撫恤政策,大多數也註定要打一輩子光棍。

  可他能說什麼?

  他只能儘量給最好的待遇,讓後勤那邊把傷殘撫恤的名單優先處理,讓滇省軍區的同志多關照這些回鄉的老兵。

  "好好休養,你是好樣的,你們都是好樣的。"

  張仁風站起身,拍了拍黃如靜的肩膀。

  來到另一處的床前。

  這張床上躺著的傷員跟他見過的任何一個都不一樣。

  

  整張臉被燒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皮膚皺縮著結了一層暗褐色的痂,五官的輪廓被高溫熔化得模糊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見到張仁風和陳旅長走到跟前,他用僅存的幾根手指努力地抬了一下,算是敬了個禮,然後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露出來一口白牙,跟他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形成一種令人心酸的反差。

  "胡安邦同志。"

  張仁風蹲下身,視線跟他平齊,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打得好。梁山因你們而偉大。"

  胡安邦嘴唇動了動,那口白牙收回去,表情在灼燒的皮膚下看不清,可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眼淚順著焦黑的皮膚淌下來,在痂面上劃出兩道發亮的痕跡。他猛地抽了一口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皮:"花和尚……嗚嗚嗚……和尚……"

  "魏大勇他……他連屍體的碎片都找不到了……我們回去找了三遍……就只剩一截腰帶扣……連塊骨頭都沒撿回來……"

  張仁風的手停在半空,頓了一下才落下去,輕輕拍在胡安邦的手背上。

  那個熟悉的稱號從燒毀的嘴唇里念出來,比炮彈炸在頭頂還要震人。


  "小同志,好好養好身子。將來咱們回去,建設新中國。大勇……是好樣的。他走的時候在送話器里喊的是'開火',他把自己的命換了敵軍一個彈藥庫。你替他活著,多活幾年,把這份兒活夠了,就是最好的告慰。"

  他站起身的時候手掌在胡安邦手背上多停了兩秒,然後轉身走向下一張床。

  陳旅長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從頭到尾沒插嘴,只是沉默地看著張仁風一個一個走過去,跟每個傷員說幾句話,每個名字都記得住。

  繞過兩頂帳篷,拐角處傳來一道清亮的嗓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精神頭:

  "首長!"

  張仁風循聲望去,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孫冰坐在床沿上,右手端著一隻搪瓷碗,左——或者說左臂只剩下半截上臂,袖管從肘部以上打了個結,碗擱在膝蓋上,他正用那截殘臂笨拙地壓著碗沿,用右手往嘴裡扒飯。

  看見張仁風走過來,他放下碗就要站起來敬禮。

  "坐著坐著。"

  張仁風兩步跨過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個臭小子,都成了獨臂刀客了,還笑嘻嘻的。你倒是能耐,一個排打到剩四個人,還能端著炸藥包往坦克側面滾。"

  孫冰咧嘴一笑,那笑裡頭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不好意思:"報告司令,那天彈藥打光了,我就把陣地上剩的手榴彈全收攏了,捆在一塊兒,尋思著怎麼也得讓它響一聲。我抱著一跑,那坦克就沖我掃了一梭子,我一滾,它以為我死了,結果我從側面摸了上去。就是引爆的時候離得近了點,胳膊就給震飛了……不虧!"

  "不虧個屁。"

  張仁風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比剛才拍黃如靜那下重了幾分,可掌心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疼惜,

  "當初你跟我說要去連隊的時候我就該把你摁在警衛營,好歹能保住你一條胳膊。"

  孫冰嘿嘿笑著,沒接話,可他目光里那股子坦蕩勁兒一點沒少。

  張仁風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管,心裡頭那股翻湧的酸楚快要壓不住了。

  他摸了摸孫冰的腦袋,手指穿過他有些打結的短髮:"回去漢東後,你可得好好干。基層工作那也是工作,知道嗎?

  這次兵團政治部給你的一等功勳章,你千萬要收好。將來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就給我寫信。你是我張仁風帶出來的兵,不管走到哪兒,我都是你的後盾。"

  "好!"

  孫冰應得乾脆,那聲"好"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無所畏懼的爽快,仿佛他失去的只是一截袖子而不是半條胳膊。

  張仁風看著他那天真的笑容,到底還是沒繃住。

  他轉過身去假裝看帳篷角落裡的藥品箱,借著這個動作把眼裡那層水光壓了下去。

  這年代的戰士好純粹,純粹到你沒法說。

  一個月就領幾萬塊津貼,擱在北平連幾斤豬肉都買不上,可他們是用命去乾的。

  一整個時代的人,把後面幾代人該吃的苦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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