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作者,新馬甲,上本被封,更新穩定,可放心食用,喜歡抗戰的彥祖們先加個書架唄)
一九三四年七月四日,長汀。
第五次反圍剿打了快一年了,廣昌陷落,建寧失守,中央蘇區的版圖越打越小。
圖片。
縣城裡紅旗招展、標語林立,字字鏗鏘,仿佛明天就能踏平圍剿的白匪軍。
可街邊駐足的百姓,臉上沒有半分激昂,只剩麻木與惶然。
周澤遠從師部走出來時,正午的太陽曬得地面發燙。
「師長,軍團長來了。」警衛員小鍾跑過來報告。
「來就來唄,又不是找不到門。」周澤遠從兜里抽出一根煙,也不點燃,就直接叼在嘴裡。
片刻後,荀淮州走了進來。
他身形矮小瘦弱,軍裝套在身上空蕩蕩的,看著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
可在整個紅軍,沒人敢真把他當孩子看。
「澤遠,最近這邊壓力大不大?」荀淮州開門見山。
「還好,只要上頭不瞎指揮,我能一直頂到花生米垮台的那一天。你從瑞金專程跑過來,肯定不是來問平安的。」
荀淮州笑了笑,眼底卻掠過一絲沉重。
這一路他反覆思量,此行最終要紮根在皖南,這裡離南京咫尺之遙,已是插進國統區腹心的刀尖上。
沿途還要經過福建、浙江等國統區,孤軍深入,無援無靠。
就算僥倖抵達,也只會陷入更兇險的包圍,分明是九死一生的險途。
於私,他實在不願把過命的兄弟往火坑裡推;可於公,這支隊伍要走這麼遠的路,缺不得周澤遠這樣能打能扛的硬角色。
他徑直開口:「中革軍委下了命令,要紅七軍團組建北上抗日先遣隊,向閩浙皖贛邊出擊,迫使敵軍回援。我來找你,是想讓你和你的閩西獨立師加入。」
「我跟中革軍委說好了,只要你加入,以前背的處分一筆勾銷。」
處分那點事,周澤遠倒是不在乎,只要熬到遵義會議,以他的資歷還怕這個?
十三歲當紅小鬼,十五歲任排長,跟隨紅四軍入閩作戰。
後來與大部隊失散,孤身在閩中打游擊,兩年之內拿下兩座縣城,拉起上千人隊伍,十七歲便當上師長。
後來因拒不執行左傾路線,他被撤下三次,又因繼任者實在不堪大用,三次被重新請回。
三上三下,「送終閻王」的名號在蘇區政委、特派員圈子裡,早已是聞之色變。
頭一回,是抗命不打大城市被擼。
另外兩次,死了一個政委,殘了一個特派員!
雖說周澤遠主觀上並不想坑死他們,但客觀上確實是故意在坑他們。
不把他們給擠兌走,會有更多的紅軍戰士白白枉死。
只不過戰場上一不小心就會發生意外。
領導率隊突圍,政委帶頭衝鋒,在這一階段的戰爭中,實在太常見不過了。
這兩位運氣不好,也不能全怪他,其他人咋沒事?
尤其是張特派員,沒有他冒死背下火線,那就不是瘸一條腿的事了!
周澤遠覺得,荀淮州特意請自己出山,估計也是想殺一殺軍團政委的威風。
「你先坐下,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周澤遠給荀淮州拉過一條長凳。
看著他的眼睛,「你覺得,中央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派一支部隊北上抗日?」
荀淮州想了想:「為了宣傳黨的抗日主張,調動和牽制敵人,減輕中央蘇區的壓力。」
周澤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都對,但不全。我聽到一些消息,中央紅軍快撐不住了,大概率要向西轉移。」
荀淮州眉頭猛地一皺,向西?不是向北!
那豈不是說,他這個先遣隊無論等多久,都等不來援軍!
周澤遠繼續說:「廣昌戰役之後,李博的那一套打法,早就不行了,可他們就是不肯認。
蘇區越打越小,再不走,就要被人家包餃子了。走是一定要走的,問題是誰留下來斷後,誰出去吸引火力。」
荀淮州臉色一白,「棄子。」
周澤遠微微點頭,可不就是棄子嗎?
本來按計劃挺進閩中,渡過閩江之後,就應該北上前往浙西,最後抵達皖南,與當地的黨組織會合,創建新的根據地。
這條路雖說也很危險,但起碼還有活下來的希望。
結果,李博刻意隱瞞皖南人民起義被鎮壓的消息不說,先遣隊渡過閩江之後,又突然下令讓他們向東,攻擊有重兵把守的省會福州。
上一次紅軍攻陷國民黨的省會,還是在四年前,那也是占了突襲的便宜,而且眼下的紅七軍團和彼時的紅三軍團,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李雲龍手上有7000人,打個平安縣城都要下定很大的決心。
紅七軍團的實力可未必比得上獨立團,卻被命令去打一座防禦設施完善、海邊停著軍艦,還隨時能呼叫空軍支援的省會城市。
能做出這樣決策的人,非蠢即壞。
屋內一時沉默,窗外蟬鳴聒噪。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平靜。
片刻後,荀淮州忽然笑了。
「棄子就棄子吧。」
他站起身,個子比周澤遠矮了將近一個頭,卻站得筆直如槍。
「革命哪有不犧牲的?就算是吸引火力,就算是當棄子,只要能掩護主力轉移,只要能保存革命的火種,我荀淮州這條命,搭進去也值了。」
周澤遠看著荀淮州的眼睛,【心境洞察】告訴他,這傢伙說的是真心話,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媽的!周澤遠在心裡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罵荀淮州太傻,還是罵自己心軟。
「行吧,我跟你去。」
荀淮州愣了一下。
「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的部隊,要當先鋒。北上抗日先遣隊打的是運動戰,那就沒有比我更合適當先鋒的了。另外……我要主動接敵的權利。」
周澤遠這番話,讓荀淮州想起了閩西獨立師正式成立前的戰鬥經歷。
「你是說在行軍過程中殲滅敵軍,發展壯大?可以前你就幾十人,最多的時候也只有三百人。現在咱們有幾千人,快打快撤的戰法,根本行不通啊。」
周澤遠毫不留情的說道:「所以我常說,上頭僵化的指令,嚴重限制了你們天馬行空的思維。環境一換,戰術就行不通了?」
「環境變,咱們跟著變,總能有辦法。幾十人能打的仗,幾千人照樣能打。不就是規模大了一點、動靜大了一點嗎?調整一下就是了。到時候看我的吧。」
荀淮州欲言又止,認識這麼多年,他太清楚周澤遠的脾氣了。
這人除了李委員,誰都不放在眼裡,但他說能行的事,就真能行。
「好。」荀淮州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對了,你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帶給李委員的?他前幾天還問起你。」
周澤遠想了一會兒。
「老師之前給我布置過一道作業,問我如果朋友走在錯誤的道路上,尤其是原則性的錯誤,應該怎麼辦。
我的答案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引導與等待,而是上去兩個大耳刮子抽醒他。你幫我這樣回復他。」
荀淮州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他,「真要這麼幹,抽完之後,還能做朋友嗎?」
周澤遠的眼神卻很平靜,「我更在意朋友的生死與前途,人的命只有一條,要慎重對待。國家的命運,更是重若泰山。與之相比,個人榮辱,生前身後名這些,都可以拋在一邊。」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分量重得荀淮州差點沒接住。
這個話題,他不敢深聊下去,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周澤遠轉身從裡屋櫃中取出一個小布包,不由分說塞進荀淮州手裡。
荀淮州下意識握緊,「這是?」
周澤遠望著他,眼神異常認真,「你帶回瑞金,務必親手交給老師,不要經第二個人手。主力西征路上,瘴氣橫行、瘧疾肆虐,這東西,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