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計劃,如果能靠夜間偷襲打下尤溪縣城,軍團部當晚便會回師縣城,絕不在梅仙鎮多待。
當荀淮州騎著馬率先趕回縣城時,天色已經蒙蒙亮,戰場基本打掃完畢,俘虜也全部集中關押了起來。
只剩下臨時設立的醫療所里,燈火通明,人影匆匆。
醫療隊的醫生護士們,正爭分奪秒地為白天戰鬥和昨夜破城中受傷的重傷員進行緊急手術和處理。
他們很多人已經一整晚沒有合眼,汗水浸濕了鬢角,眼中布滿血絲,但手上的動作依然穩定而精準。
這些握著手術刀的醫者,是另一個戰場上最堅定、最無私的戰士。
得知周澤遠正在醫療所安撫傷員,荀淮州立刻策馬趕了過去。
簡陋的棚屋裡,光線昏暗。荀淮州一眼就看到周澤遠正半蹲在一個簡易擔架床邊,緊緊握著一名年輕士兵僅存的左手。
那士兵右邊空蕩蕩的袖管,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慘烈。
「……知道咱們紅一軍團的彭紹輝將軍嗎?當年在反『圍剿』戰鬥中,身負重傷,不也堅持下來了?丟一條胳膊算什麼?打仗,靠的是這裡!」
周澤遠用空著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語氣堅定而溫和,「有手就用手,沒手就用嘴,用腦子!再說了,你不是還有一條胳膊嗎?照樣能為革命出力!」
那士兵臉色蒼白,眼中含著淚,聲音哽咽:「師長……我這胳膊沒了,還怎麼拉栓上膛啊……以後,以後我就是咱們紅七師的累贅了……我不想拖累大家……」
「嘿,你這個死腦筋!我不都跟你說清楚了嗎?用嘴巴呀!」周澤遠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帶著責備。
「用你打仗的經驗,用你學到的本事!以後傷好了,到教導隊去,把你會的都教給那些新兵蛋子!告訴他們怎麼躲子彈,怎麼找掩護,怎麼瞄準敵人!」
「當一個好教官,帶出一批好兵,那作用,比十個衝鋒陷陣的精銳戰士還要大!革命需要各種各樣的戰士,不是只有端槍衝鋒才算戰鬥!」
一旁的荀淮州看到這一幕,心中頗感欣慰。
澤遠這小子,不光能打仗,帶兵也有一套,懂得關心戰士,凝聚人心。革命事業,真是後繼有人啊。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的是,旁邊幾張床位上第二師、第三師的傷員,看到周澤遠對一個普通士兵如此耐心勸導、給予希望,他們眼神中對這位年輕師長的崇拜與敬意,幾乎濃郁到了實質。
你要說周澤遠此舉沒有一點「作秀」或「收買人心」的成分嗎?或許有。
但他敢保證,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情流露,只要條件允許,一定會盡力去兌現承諾。
人心是肉長的,將心比心,才能換來真心。
勸解完了這名斷臂的戰士,周澤遠又叮囑了旁邊的醫護兵幾句,這才站起身。
一回頭,看到了等在門口的荀淮州。
他對床上的戰士笑了笑:「看,軍團長都來看你了。別多想,好好養傷,你的革命之路,還長著呢。」
然後,他才走向荀淮州。
荀淮州先開口,語氣帶著感慨:「澤遠,你這安撫人心的本事,比咱們現在的政委還要專業啊。」
周澤遠哼了一聲:「跟他比?丟人。」
「我說的是咱們的前政委,老肖。」荀淮州糾正道,眼神里流露出懷念。
那位肖政委,是真正能和戰士們打成一片、讓人心悅誠服的政治工作者。
周澤遠擺擺手,神色認真了些:「那比不過。我終歸只是業餘的,軍事指揮才是我的本職工作。話說……要是老肖還在,那該有多好。有他在,我有信心帶著大家一路打到南京城下去!」
荀淮州聞言,眼神閃爍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澤遠,有時候……我也有過一些衝動,甚至想過一些不太恰當的想法。但你要記住,我們是黨員,要服從大局,遵守紀律。一些違背原則的事情,千萬不要做。」
周澤遠心中一凜。荀淮州通過自己的某些言行,隱約察覺到了自己潛藏的不安分。
【心境洞察】清晰地告訴他,荀淮州此刻既有擔憂,也有試探,但更多的是出於愛護的規勸,並非惡意。
他決定再撒一個半真半假的謊,來轉移荀淮州的注意力。
他略帶嘲弄的笑道:「我的大軍團長,我不像你,光會在這裡怨天尤人,感嘆時運不濟。我會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地找到解法,給咱們這支部隊,找出一條活路來。」
「活路?什麼活路?你又有新點子了?」荀淮州的思維果然被帶偏。
周澤遠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你想不想方智敏同志?」
「當然想!他是閩浙贛根據地的創始人,是紅十軍的領導人,是我們的好同志、好戰友!」
「對啊,你說,如果我們紅七軍團北上途中拐個彎,先去閩浙贛邊區,和方智敏同志的紅十軍會合,兩支隊伍合兵一處,組成一個更強大的軍團……」
「你覺得,這個新軍團的政委,應該由誰來擔任比較合適?」
荀淮州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這……這真是個好主意啊!兩支孤軍匯合,實力大增,無論是北上抗日還是堅持鬥爭,都有了更大本錢!可是……」
他很快冷靜下來,「按照中央給我們規劃的路線,咱們是去皖南,不是去閩浙贛啊。」
周澤遠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譏誚,「離得也不遠,到時候,國民黨重兵圍追堵截,形勢危急,為了保存革命力量,和附近的友軍會合,抱團取暖,也是理所應當的事吧?再說了……」
他收起笑容,看著荀淮州的眼睛:「你還真以為,咱們有機會按原定路線,太太平平地走到皖南嗎?」
「什麼意思?」荀淮州眉頭緊鎖。
「看吧,我早就說過,咱們是棄子。」周澤遠語氣轉冷,「等我們渡過閩江,你覺得中央那兩位,肯定會給我們下達更激進的任務——比如,攻取某個大城市!」
「別忘了,咱們在大田、尤溪鬧出這麼大動靜,殲滅敵軍,繳獲無數,可東路軍的蔣鼎文,有什麼實質性的動作嗎?他安之若素!」
荀淮州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周澤遠說得有道理:「按咱們原計劃的路線北上,主要威脅的是地方軍閥的地盤,對國民黨統治的核心區域傷害較小。」
「蔣鼎紋、甚至南昌行營,可能樂見我們和盧興邦拼個兩敗俱傷。可換個角度來想,我們北上進入浙西,那是直接威脅花生米的老巢了,一樣可以起到牽製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