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鎮,紅七軍團指揮部。
周澤遠靠在指揮椅上,腦袋微微偏向一側,雙眼闔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他睡得很沉,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麼美夢。
夢裡,他看見這座指揮部後來被小鬼子的飛機炸毀了,斷壁殘垣上長滿了野草。
但後人在原址上建了一座紀念館,青磚灰瓦,莊嚴肅穆。
紀念館的正廳里立著一尊雕像,被擺在將軍館的正中央。
他繞著雕像轉了一圈,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撇了撇嘴。
雕工有點不太好,面容太模糊。
而且過於偏威嚴了一些,完全沒有他本人那種瀟灑自在的風采。
一旁的警衛員小鍾守在門口,注意到自家軍團長嘴角那抹越來越明顯的弧度,覺得很有意思。
他悄悄摸出隨身攜帶的小日記本,翻開到最新的一頁,提筆寫道:「8月16日,夜。軍團長在座椅上仰頭就睡,似乎做了個美夢,一直在傻笑。」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儘管來人已經儘量壓低了聲響,但在深夜的寂靜中,還是清晰可聞。
周澤遠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還有些惺忪,但很快就恢復了清明。
小鍾連忙將日記本塞進口袋裡,站直了身子。
進來的是政治部主任劉聲沐。他看到周澤遠醒了,帶著歉意說道:「澤遠同志,吵醒你了?」
「不妨事,本來也沒打算睡太久。」周澤遠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老劉,有什麼情況?」
劉聲沐的臉上帶著笑意,將手裡的一份電報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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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遠同志,好消息!蘇瑜同志傳來消息,陳明仁向北渡河突圍,梧桐岔的守軍已經投降了。」
周澤遠接過電報,目光在紙面上飛快地掃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拿著電報紙,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果然是個好消息。有這八百名西北勇士加入,咱們的抗日力量又增強了一分。」
劉聲沐在一旁坐下,「這些人基本都是參軍五年以上的老兵,單兵素質、戰鬥經驗就不用說了。最關鍵的是,一手大刀片子耍得虎虎生風。」
「我之前還在奇怪,白天那場白刃戰,國軍怎麼打得那麼頑強,原來是有這些骨幹在帶頭。」
周澤遠微微點頭,「可能是吧。但我覺著,主要還是陳明仁治軍嚴。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要是換了個窩囊長官帶兵,底下人再有本事也白搭。」
他放下電報,看向劉聲沐,「蘇瑜提議,將他們整編成兩個營,直接編入紅一師和紅三師。你怎麼看?」
劉聲沐愣了一下。
他臨來的時候把電文看了三遍,蘇瑜的措辭相當婉轉。
說的是「擬將這些投誠的同志安排在身邊進行考察教育」,對於直接編入紅軍這個意思,表達得相當含蓄,更沒有直接說「改編成兩個營」。
但周澤遠這麼一說,他立刻就明白了。
這是澤遠同志自己的意思,只是借著蘇瑜的電報來說而已。
他沉吟了片刻,開口答道:「澤遠同志,我覺得……只要是有利於紅軍大局的,某些政策上的事情,我們可以稍微靈活一些。」
周澤遠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老劉啊,這應該不是你的真心話吧。咱們是一起並肩作戰的同志,不要拿這些套話來敷衍我。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劉聲沐沉默了兩三秒鐘,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堅定:「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咱們是革命的隊伍,怎麼能拘泥於那些條條框框呢?」
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嘛……貿然將這麼多俘虜直接編入紅軍,還不做拆分,只是派遣指導員、教導員去做思想工作。是不是有點不保險?」
周澤遠笑了起來:「這樣做,風險多少是有一點的。可其中的好處也很明顯。」
「這些人都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兵,有他們在,咱們的新兵能成長得更快。打仗哪有不冒險的?咱們不能因噎廢食嘛。」
「對了,政治部可以把這件事情作為一個典型進行宣傳。只要是堅定抗日的,哪怕是國軍弟兄,我們也歡迎他們加入。」
劉聲沐點了點頭:「好,這確實是個好主意。我親自去一趟梧桐岔,順便安排地方的同志們,把前線的傷員和俘虜轉移到後方來,讓蘇瑜同志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專心作戰。」
他站起身來,正要往外走,又停住了腳步,「對了,軍團長,這第一階段、第二階段的作戰可以說是大獲全勝了,是否要向中央進行報捷?」
「要的。但具體的措辭,我還要和紹華同志、弘毅同志商議一下。」
「那要不我把他們叫醒,咱們商議完了我再出發?」劉聲沐眼中閃起一絲躍躍欲試。
周澤遠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笑容讓劉聲沐莫名覺得背脊一涼:「這次,我可不只是想要報捷,你確定要留下來嗎?」
劉聲沐連忙擺手道:「是我想岔了!前線軍情如火,這才是最要緊的事情。我馬上出發,馬上出發。」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周澤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笑了笑,搖了搖頭。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上寫了四個字:即俘即補。
停了一會兒,又在下面加了四個字:訴苦政策。
他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八個字,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沒錯,時機已經成熟了。
有一些在現在看來離經叛道的事情,也可以搬上檯面了。
很快,曾弘毅和樂紹華被通訊員叫到了指揮部。
兩人進門時都帶著幾分睡眼惺忪,顯然剛從被窩裡爬起來。
周澤遠已經坐在桌前等著他們了,看到兩人進來,他笑著招呼道:
「辛苦二位了,這麼晚還把你們叫過來。有個好消息,值得咱們一起聽聽。」
「澤遠同志,是不是蘇渝同志傳來了捷報?有沒有活捉陳明仁?」樂紹華一下就來了精神。
周澤遠苦笑著搖了搖頭,「哪有那麼容易,但也確實是捷報。北線大勝!」
「蘇瑜同志和葉飛同志經過一日夜的激戰,不光奪取了南祭山、切斷了屏寧古道,還取得了豐厚的戰果。」
「共計繳獲槍枝六千多支,機槍一百多挺,還有山炮兩門。兩場戰役累計殲敵過萬,其中光俘虜就抓了五千多人。」
「好!」曾弘毅一拍大腿,臉上滿是喜色,困意也散了大半,「這可是一場大勝仗!」
但很快,他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澤遠同志,這些俘虜都要帶回根據地嗎?咱們的存糧,可經不起這麼消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