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搓了搓臉,悶聲道:「那照這麼說……咱們就只能和周澤遠一條道走到黑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的閩東,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咱們也是身不由己。」
曾弘毅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懊惱道:「唉!早知道就不聽你的鬼話了!論政治,政治鬥不過;論軍事,更是給人家提鞋都不配!搶啥指揮權啊?」
樂紹華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轉過頭來,認真地問道:
「老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從老大哥那裡學來的經驗,難道就真的一無是處嗎?」
曾弘毅抬起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樂紹華,「不會吧……你還把他們當真了?這玩意兒要是有用,還會有咱們北上抗日先遣隊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樂紹華的心口上。
這一刻,他如遭雷擊,感覺自己的心裡傳來了「咔嚓咔嚓」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
那是他多年來堅信不疑的東西。
那種從書本上學來的、從老大哥那裡聽來的、從各種文件和報告中汲取的、被他奉為圭臬的理論和教條。
在這一刻,被曾弘毅那句看似隨意的話,擊出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寫過無數的報告和總結,曾經在會議上慷慨激昂地闡述過那些理論,曾經義正詞嚴地糾正過他認為「錯誤」的傾向。
曾弘毅見他久久不說話,有些慌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紹華同志?你沒事吧?我就是那麼一說,你別往心裡去……」
「沒事,我沒事。走吧,回去睡覺!」樂紹華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看起來毫無異樣。
曾弘毅看著他的背影,歪了歪頭,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大哥的理論會水土不服,這一點他很早就知道了。
至於為啥嘴上不承認,那還用得著說嗎?
他還以為樂紹華和他是一類人。
自然,他也沒發覺,隨口的一句話,居然把樂紹華給整破防了。
當劉聲沐帶著地方武裝和動員起來的擔架隊,抵達前線的時候,天色已經近午。
山道上一眼望不到頭的擔架隊伍蜿蜒而行。
地方上的同志們有的扛著擔架,有的挑著糧食,有的趕著馱滿了彈藥的毛驢,浩浩蕩蕩地向前線方向開進。
蘇瑜親自迎了出來,遠遠就看到了劉聲沐騎在一匹騾子上走在隊伍前頭。
他快步迎上去,伸手接住劉聲沐遞過來的韁繩,笑道:
「劉主任,怎麼你親自過來了?這大老遠的,派個幹部帶著隊伍來就行了嘛。」
劉聲沐翻身下了騾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苦笑道:
「我親自過來,一是給你傳達一下澤遠同志的意思。有些話,電文裡面說不太明白,得當面講。二來嘛……順便避避風頭。」
蘇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收,目光在劉聲沐臉上掃了一圈:「怎麼了?是不是樂政委和曾總指揮又鬧么蛾子了?」
「就他倆?加起來也打不過副軍團長一隻手。」劉聲沐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不過嘛……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感覺這回鬧的事情挺大。我瞅著風向不對,就趕緊溜出來了。」
蘇瑜倒是笑了:「算了,我們是軍人,這些政治上的事情少摻和。你做得對,有事就避,實在避不開,就躲到澤遠同志身後去。反正不管啥時候,他都有辦法。」
劉聲沐的眼珠子一下就瞪大了,你倆真的是好兄弟?好戰友?難道你的好兄弟就是用來給你擋事的?
他輕咳一聲,故作嚴肅地搖了搖頭,「這樣……不太好吧?」
蘇瑜不慌不忙,反問道:「劉主任,我換個說法,要是你碰上了打不了的仗,想不到解決的辦法,你會不會選擇把指揮權移交給我?」
劉聲沐想都沒想:「那肯定啊!我又不擅長軍事指揮,但凡旁邊有個擅長的,我肯定讓他來指揮。」
「那不就結了。」蘇瑜攤了攤手,「我也不擅長政治事務。有了麻煩,找擅長的同志來幫忙,這就是所謂的『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好你個蘇瑜,在這兒等著我呢!正好,澤遠同志也是這個意思。他讓我轉告你,由你全權負責前線指揮事務。」
「他說自己的軍事水平還是略遜你一籌,也不了解前線的實際情況,就不瞎指揮了。」
蘇瑜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知道,澤遠現在要忙著根據地的建設,內部諸多掣肘,他壓力很大。」
「至於說什麼軍事能力,就別聽他瞎扯了。澤遠通古曉今,胸有良謀。」
「很多時候他說自己才疏學淺,不過是想把進步的機會讓給我們。他自己說說就好,咱們不能當真啊。」
劉聲沐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沒錯。副軍團長確實是一個文武全才,堂皇正道,旁門左道,無一不通,無一不精。我在他身邊這些日子,也是獲益良多。」
兩人相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劉聲沐的表情嚴肅了起來:「洪口鄉伏擊戰之後,國軍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從各處調集更多的兵力來圍剿我們,不得不防啊。」
蘇瑜倒是顯得很從容,「放心吧,如今形勢一片大好。等我帶部隊跳到外線,形勢只會更好。至於國軍的圍剿,儘管來好了。」
劉聲沐被他這股底氣感染了,點了點頭,「那你們什麼時候向著北方開拔?」
「已經開拔了,我已經讓第三師北上攻取周寧了,明天應該就能傳來好消息。」
劉聲沐有些驚訝:「你只留一個師在手上?這要是國民黨發起反攻,你怎麼辦?」
蘇瑜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們被打怕了,吃了虧,多少需要點時間緩一緩。」
「第二,只要你們把傷員和俘虜和戰利品帶走,我輕裝簡從。就算敵人有十個師,我也是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劉聲沐聽得心潮澎湃,不由得脫口而出:「壯哉!這才是我紅軍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