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蘭鄉位於羅源縣西部,境內的村莊多散落在山間谷地。
那些土地相對平整、水源充足的地方,便以水稻種植為主。
其餘地方,則密密麻麻地種滿了番薯。
在當地,番薯是重要性完全不亞於水稻的口糧。
少了它,半個縣的百姓都得餓肚子。
即將動工的羅屏小路,便從西蘭鄉開始。
大坪頭工地是第一處動工的地方。
清晨,太陽剛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冒出頭來,熱氣便蒸騰而起。
周澤遠在曾弘毅的陪同下,沿著剛踩出來的土路往上走,一路走一路看。
工地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兩百多號工人分散在山坡上。
周澤遠停下腳步,指了指山腰上那些正在挖土的人:「這是在做什麼?」
「咱們把山體上的土石方削減一部分,就能減輕壓力。再修一條排水溝,滑坡的風險就能大大降低。」
周澤遠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工地上的工人,發現清一色全是壯勞力,便問了一句:「咱們沒有動員當地的百姓參與?」
曾弘毅趕忙答道:「蘇達同志說了,現在正值農忙時節,如果工程不是特急的話,還是儘量不要讓百姓參與。」
「不過當地的畲族同胞,聽說咱們要修路,倒是給咱們提供了不少糧食和工具。我也讓人給了錢,沒有白收他們的東西。」
周澤遠「嗯」了一聲,目光忽然被不遠處一群矮小的身影吸引住了。
他眯著眼仔細瞄了幾眼,嘴角微微一動:「這幫人……是福州的那一群?」
曾弘毅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確實不是本國人。這幫小矮子當初在城裡燒殺搶掠,如今進行勞動改造,也算是贖罪了。」
周澤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難得地帶了幾分讚許:「哈哈,老曾,最近事情辦得不錯。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曾弘毅連忙擺手,臉上堆著笑:「唉,那都是澤遠同志領導有方。對了,咱們過來還沒吃早飯,要不在這兒對付一口?也體驗一下工人的工作餐?」
「也好。先找個涼快的地方待著吧,這太陽一出來就熱得要命。」
兩人一前一後朝山腳下一塊樹蔭走去。
工地上,一個人放下了手中的鐵鍬。
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緊緊盯著那兩個漸漸遠去的背影。
此人四十出頭,面容方正,眉眼間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嚴。
何文鼎,黃埔一期。
盧興邦第五十二師副師長,寧德南祭山防線的前線指揮官。
幾天前,南祭山防線崩潰。
他趁亂扒了一身少尉的衣服,混進了潰兵的隊伍里,然後和幾百號俘虜一起,被紅軍押到了這裡。
整個過程有驚無險,在他精湛的演技下,紅軍壓根沒把他認出來。
畢竟在這方面,他也算是經驗豐富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紅軍的總指揮曾弘毅,居然一拍腦袋,把俘虜里的軍官全部拉到了工地上,美其名曰「勞動改造」。
何文鼎就這麼扛起了鐵鍬。
然後當天竟磨出了水泡。
他不是沒想過逃跑。
周圍山高林密,只要鑽進林子,紅軍那幾桿槍未必追得上他。
可問題是,他不認路。
這一帶全是山,鑽進去容易,走出來難。
餓死在林子裡,還不如在工地上挖土。
他也想過乾脆自首算了。
在工地挖土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可轉念一想,自首換來一時苟安,逃跑的機會就更加渺茫了。
何文鼎心中天人交戰,手一松,鍬柄滑了出去,鐵鍬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不偏不倚,砸在了一個正在挖排水溝的人身上。
「八嘎!」一聲尖銳的罵聲從山腳下傳來。
三個矮壯的身影從溝里跳了出來,手裡還攥著鐵鍬,怒氣沖沖地朝山坡上走來。
何文鼎低頭一看,日本人!
呵呵,不砸白不砸!
眼下這三個小矮子氣勢洶洶地衝上來,他反倒不慌。
三個人把他圍住。
為首的那個漲紅了臉,操著生硬的漢語,指著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何文鼎,再指了指地上的鐵鍬。
那意思很明白:你砸到我了,道歉。
何文鼎眼神輕蔑,嘴角一撇:「哦,不好意思。沒把你砸死啊。」
他說著去撿鐵鍬。一拉,沒拉動。
那個為首的小矮子死死踩住了鍬頭,目光兇狠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鞠躬,道歉。不鞠躬,道歉滴不是。」
何文鼎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他直起腰,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啪!」聲音清脆,在山坡上傳出老遠。
那小矮子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抽得原地轉了一圈,踉蹌了兩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剩下兩個先是一愣,隨即嗷嗷叫著撲了上來。
一個揮拳朝何文鼎臉上招呼,另一個從側面抱住他的腰,想把他人放倒。
何文鼎左拳一擋,右手肘狠狠砸在側面那人的後背上,把人砸得悶哼一聲鬆了手。
緊接著一腳踹在正面那人的膝蓋上,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地。
以一敵二,居然絲毫不落下風。
可那個被抽倒在地的小矮子也爬了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紅著眼睛從後面抱住了何文鼎的腰。
三個人把他死死纏住。何文鼎再能打,被人從三個方向箍住了手腳,也施展不開。
拳頭、膝蓋、腦袋,三個小矮子像瘋了一樣往他身上招呼。
他悶哼一聲,被按倒在地。
雨點般的拳頭落了下來。
「小日本打人了!小日本打人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就是這一嗓子,全場皆靜。
工地上,原本正埋頭幹活的國民黨俘虜們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幾乎沒有猶豫。
「操你媽的!」
「干他!」
「兄弟們上!」
七八個壯漢扔下手中的工具,怒吼著沖了上去。
緊接著是十幾個,二十幾個……
眨眼之間,那三個小矮子就被淹沒在一片憤怒的人潮中。
拳腳齊下。有人揪著頭髮把一個小矮子從人堆里拽出來,照著臉就是一拳。
有人一腳踹翻了另一個,然後四五個人圍上去,腳像雨點一樣往下落。
不出片刻,三個小矮子鼻青臉腫地被從山坡上踹了下去,滾了一身的泥,癱倒在了山腳下。
何文鼎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著那三個狼狽不堪的身影,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惡氣出了不少。
樹蔭下,周澤遠正端著茶杯,聽一個戰士匯報情況。
出乎意料,他絲毫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問道:「誰贏了?」
「報告軍團長,是白狗子贏了!」
周澤遠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
「很好,不愧是我們華夏的種。待會兒中午,給這幾個白狗子加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