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遠接著又澆了盆涼水:「師級番號可以算十一個師。國軍在浙江的保安團,是按照正規軍的標準來打造的。這個保安第二縱隊,完全可以當成敵軍的一個野戰師。」
「這些保安團也是王耀武那種情況嗎?」蘇瑜連忙追問,算起來,到目前為止交手的國軍野戰部隊之中,還真就是補充第一旅戰鬥力最強。
「當然比不上補充第一旅。不是誰都是王耀武。」周澤遠搖了搖頭。
「但統管這些保安團的俞濟時,也不是個簡單角色。論指揮作戰,或許只能算是二流,但在執行命令、訓練部隊方面,頗有獨到之處。」
荀淮洲一拳砸在掌心裡:「既然如此,那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敵人的包圍網成型啊。應當先發制人。」
周澤遠直接沖他翻了個白眼,「國軍在不斷增兵,但我軍也在不斷擴軍。隨著時間推移,戰略態勢未必會變得更差。」
「咱們沒有必要冒這個險。更重要的是,根據地擴大之後,兵力已經難以集中了。作戰風險,陡然攀升。」
曾弘毅第一個表示認同,「我覺得澤遠同志的想法很有道理,咱們正在組建閩北獨立師,各部也在積極的進行整訓。休整一段時間,後發制人,也未必不是上策。」
我尼瑪!周澤遠算是體會到了,為啥皇帝都喜歡奸臣了。
因為他喵的忠臣一個個主意太正,信念過于堅定,認準的事情,九頭牛都難以拉回來。
可偏偏一個勢力,只能有一個意志。
嚴格來說周澤遠和荀淮洲的想法都是對的,各有利弊。
激進或是緩進,執行好了都能贏。
但就怕兩種意見爭執不下,最終選擇兩者中和一下。
那結果就是兩個都沒執行到位。
但在當前的環境下,周澤遠不可能認同荀淮洲的想法。
他要優先確保根據地的生存,而不是拿著部隊去進行一場又一場賭博式的戰爭。
看著荀淮洲一臉不服氣的表情,蘇瑜雖然搞不清楚兩個小夥伴之間,為啥突然起了爭執。
但他一向秉承著以和為貴的準則,立馬當起了和事佬。
「我覺得澤遠同志的想法和懷洲同志的想法,都各有各的道理。咱們剛剛打完一場勝仗,這吃到嘴裡的肥肉還沒消化乾淨,立刻再打下一場,確實有些不太妥當。」
蘇瑜接著話鋒一轉,「可屏南缺乏戰略縱深也是客觀的事實。所以我主張咱們應該儘快拿下古田,剪除這個側翼的威脅。」
周澤遠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蘇瑜同志,你這話前後矛盾啊。」
「並不矛盾,有時候占領一座縣城,不一定得要強拼硬打。兵法雲,以正合,以奇勝。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有時候也能起到奇效。」
劉聲沐點了點頭,「參謀長一向足智多謀,看來咱們今天又能領略你的高招了。」
荀淮州環視一圈,發現會議室的眾人,沒有一個是支持自己的。
甚至乾脆點說,連一個保持中立的都沒有。
最後,只得在心裡嘆了口氣,想要扶大廈於將傾,何其難也!
也得虧是周澤遠用不了讀心術,要不然一定會狠狠嘲諷他。
上了棋局就以為自己是棋手了?救世主不是誰都能當的。
周澤遠自己都覺得,他也只能勉強算是半個棋手。
真要妄圖去改變全盤大局,那簡直是蜉蝣撼樹。
……
月光灑在庭院裡,竹影斑駁,夜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涼,把白天會議室里的沉悶都吹散了不少。
周澤遠從屋裡提出一壇酒,往石桌上一放,又摸出三個粗瓷碗,一字排開。
荀淮州和蘇瑜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你請我們喝酒?」荀淮州上下打量了周澤遠一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你不是從來不喝酒的嗎?除了慶功宴上端個杯子做做樣子,我還真沒見過你主動沾這玩意兒。」
周澤遠拍開酒封,他一邊倒酒一邊說:「酒後吐真言嘛。有些事情,平時總愛憋著,喝點酒就容易說出口了。」
蘇瑜在旁邊坐下,端起碗聞了聞,「你想跟我們談心,也用不著這罈子。」
他放下碗,轉頭看向荀淮州,「淮州同志,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真像澤遠說的,打了場勝仗就開始傲慢自大了?」
荀淮州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盯著碗中晃動的酒液看了片刻,然後苦笑了一下,一仰頭灌了半碗。
「沒什麼。只是一時昏了頭。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周澤遠坐在石凳上,雙手捧著碗,看著荀淮州。
「你這不是昏了頭。是熱血沖了頭。」
他把碗放在桌上,嘆了口氣:
「你們平日裡不喜歡政治,我也就沒跟你們說。哎,也怪我沒給你們把事情講清楚。你們覺得,我們紅軍現在最大的困境是什麼?最大的對手又是誰?」
蘇瑜幾乎沒有猶豫:「難道不是國民黨反動派?」
「是,也不是。」
周澤遠站起身,背著手在庭院裡踱了兩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隨著他的腳步緩緩移動。
等裝完高手風範之後,他轉過身,看著蘇瑜和荀淮州。
「我們最大的對手,其實是我們自己。」
「我黨成立以來,一直在黑夜中探索,想找出一條強國之路。路對了,那麼不管做什麼都會順風順水。路不對……」
荀淮州的眉頭擰了起來,「澤遠,你的意思是說,路不對,咱們打再多的勝仗都是沒用的?」
「沒錯,可以這麼說。戰略方向錯了,難道靠戰術可以彌補嗎?」
庭院裡安靜了片刻。
荀淮州端起碗又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火辣辣的。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總不能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
「等待。」周澤遠打斷了他,「我們需要的是等待,是保持戰略定力。」
他拿起酒罈,給荀淮州空了大半的碗又續上,一邊倒一邊說:
「真理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的。但對於多數人而言,想要認識到這一點,需要付出血的代價。」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幾片竹葉飄落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那能不能不付出這個代價?」荀淮州目光直直地看著周澤遠,眼神中帶著一絲祈求,「或者……少付出一些?」
周澤遠端起自己的碗,低頭看著碗中蕩漾的月光,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人不是石頭,都是有自己想法的。你我相交多年,你心裡有事,也沒有第一時間跟我說,更何況是其他人。」
這話說得不重,卻像一根針,扎進了荀淮州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