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手忙腳亂地從信號槍套里拔出信號槍,裝填信號彈,舉槍朝天。
一發綠色的信號彈升上夜空,在盆地上空炸開一團明亮的綠光。
在綠光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營地里橫七豎八的屍體、燃燒的帳篷、以及那些正在互相射擊的士兵們。
宋希濂等著第二發信號彈升空。
按照條令,兩發綠色信號彈連續發射,是「立即停止進攻、原地轉入防禦」的命令。
在黑夜中,這應該是最後也最有效的通訊手段。
然後,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心涼了半截。
第一發綠色信號彈的光還在夜空中殘留著,遠處的天空中又升起了一發信號彈。
但那是紅色的。
紅軍的信號彈。
緊接著,第三發信號彈升了起來,又是綠色的。
於是,夜空中出現了三發信號彈——一綠,一紅,一綠。
蘇瑜是何等細心的人,哪能想不到國軍會用信號彈?
我不需要讓你發不出消息,但我可以發一大堆假消息,混在你的真消息裡面。
讓你手下的人真假難辨。
宋希濂看著那三發信號彈,狠狠的咬著牙:「該死的紅軍,我們都中計了。」
但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晚了。
混亂已經失控,四個師已經完全攪在了一起,沒有人能分清敵我,沒有人能停下這場噩夢。
你不殺別人,別人就會殺你。
就算是再理智的人,為了保下自己這條小命,也只能掏槍射擊。
盆地上方的山脊線上,蘇瑜舉著望遠鏡,看著山下那片燃燒的盆地。
爆炸聲一陣接一陣地傳上來,在山谷間迴蕩,像遠方的悶雷。
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身邊的參謀們一個個面有喜色,有人小聲說「成了」,有人攥著拳頭低低地喊了一聲「好」。
但蘇瑜的臉上,並沒有那種大獲全勝的狂喜。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差不多是時候了。」蘇瑜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身邊的通信兵說,「讓司號營的弟兄們開始吹號吧。」
這是蘇瑜為此戰做的準備之一。
一般的部隊,司號兵一個連配備一兩個人就夠了,最大的單位也就是到連一級。
但蘇瑜這次下了猛藥,他全根據地挑選了幾百名會吹號的青壯,編成一個「司號營」。
提前部署在盆地上方的各個制高點上。
幾百人同時吹號,聲音可以覆蓋整片戰場。
當第一聲衝鋒號在山脊上響起的時候,周邊的制高點上,一個又一個司號兵跟著吹響了手中的軍號。
嘹亮的號聲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向著盆地匯聚,像無數把利劍刺破了夜空,也刺進了每一個國軍士兵的心臟。
緊接著,數千名紅軍戰士從山脊線後面翻了出來,端著槍,吶喊著,像潮水一樣從多個方向同時向盆地發起了衝鋒。
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喊殺聲壓過了槍炮聲,壓過了風聲,壓過了一切。
「殺啊!」
「繳槍不殺!」
漫山遍野都是紅軍的旗幟,漫山遍野都是紅軍的喊殺聲。
這一招在戰術效果上其實不算什麼。
紅軍投入的兵力有限,真正的衝擊力遠沒有喊殺聲聽起來那麼嚇人。
但對此刻已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國軍來說,心理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
他們已經在這難辨敵我的修羅場中,打了半個多小時,精神已經疲憊到了極致。
指揮官完全失去了對部隊的控制。手裡的彈藥消耗的差不多了。
這時候聽到漫山遍野的衝鋒號聲和喊殺聲,看到黑暗中影影幢幢的身影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跑。
五十二師的士兵最先崩潰。
他們本來就傷亡最重,士氣最低,又打了半夜,早就到了極限。
聽到衝鋒號聲,不知道是誰先扔下槍開始跑,然後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所有人都開始跑。
有人往南跑,想逃回橄欖岡;有人往西跑,想鑽進山里。
最機靈的乾脆原地蹲下,雙手抱頭,等著紅軍來收容。
五十六師也好不到哪裡去。
劉和鼎試圖組織部隊向南突圍,但命令還沒傳達到連排一級,部隊就已經散了。
士兵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在營地里亂竄,有的往北,有的往東,有的乾脆脫下軍裝扔了槍,混進黑暗裡不知所蹤。
無奈之下,只能帶著少量衛隊混在潰兵群中。
但這老小子相當雞賊,直接脫掉了軍裝,換上了普通士兵的衣服。
三十六師和八十三師是中央軍嫡系,比雜牌軍頑強得多。
但在指揮體系基本癱瘓的情況下,再頑強的部隊也頂不住了。
宋希濂帶著師部和部分還能控制的部隊,試圖往橄欖岡方向突圍,但紅軍的火力已經封住了南下的道路。
他不得不轉向西邊,鑽進山里,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八十三師的情況稍好一些。
劉戡一直保持著相對清醒的判斷,在混亂中沒有讓部隊捲入太深。
當衝鋒號響起的時候,他果斷命令全師放棄輜重,向南突圍,沿著河谷往水口鎮方向撤退。
但紅軍的包圍圈已經形成了,八十三師在突圍過程中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蘇瑜站在山脊上,看著山下那片燃燒的盆地,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國軍士兵。
他的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
有高興嗎?有的。
這一戰打完了,閩浙蘇區可以安穩很長一段時間。
國軍短期內再也沒有能力組織大規模的圍剿,根據地可以安心搞生產、搞建設、搞擴軍。
但也有痛心,不只是痛心那些充當敢死隊的紅軍戰士。
軍人,馬革裹屍本就是最好的歸宿!
但那些在黑暗中奔跑、慘叫、哭泣的,不只是國軍士兵,也有被國民黨裹挾著上戰場的窮苦人。
他們或許也有一家老小,或許也有妻兒在故鄉等著他們回去。
但他很快把這種情緒壓了下去。
他肩負著閩浙蘇區百萬生靈的生死存亡。
在需要他做決斷的時候,容不得有絲毫的猶疑。
心軟,是對根據地百姓的不負責任,是對那些犧牲在這片土地上的紅軍戰士的不負責任。
「傳令。各部隊按預定方案,分片圍殲,逐營逐連清剿。天亮之前,要把戰場徹底打掃乾淨。」
通信兵轉身跑下山去。
蘇瑜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山下那片漸漸平息下來的戰場。
槍聲還在響,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密集了。
此戰,大局已定。
澤遠和淮州,應該會嚇一大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