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德城外,暮色沉沉。
一支國軍偵察小隊沿著城東南的小路摸回來,十幾個人個個灰頭土臉。
走在最前面的連長,軍裝上都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
城門開了一條縫,放他們進去之後又迅速合上,門閂重新落下。
連長徑直去了師部匯報。
幾個偵察兵靠在城門洞的牆根下,從腰間摸出菸捲來,剛點上,就被兩個衛兵看見了。
衛兵班長是個老兵油子,姓劉,在四十九師待了五六年了。
他瞅見那幾個偵察兵蹲在牆根下吞雲吐霧,便也湊了過去,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挨個遞了一圈。
「兄弟,外頭咋樣?城外的紅軍是不是越來越多了?他們在幹嘛?有沒有可能要攻城?」
偵察兵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像是要把一身的疲憊都吐乾淨。
「媽的,這幫紅軍下手是真狠。我們摸到洋頭村那邊,差點讓人家包了餃子,要不是跑得快,今天就撂在那兒了。」
他又吸了一口煙,「人數是真不少,周圍幾個村子都住滿了,一眼看過去到處都是穿灰軍裝的。」
「不過說來也怪,他們好多都在幫著農民割稻子,拿鐮刀的那種,不像是在準備攻城的架勢。」
劉班長旁邊的年輕衛兵聽到這話,稍微鬆了口氣,但還是有些不放心:「那他們會不會突然打過來?咱們這點人守得住嗎?」
沒等偵察兵回答,劉班長先開口了:「別杞人憂天了。你沒聽說嗎?紅軍現在主力都在南邊,在咱們周邊的都是些地方部隊,戰鬥力也就那樣。」
「別看他們在城外囂張,碰上咱們堅固的據點,壓根就不敢動手。」
「你看港口那一塊,有紅軍敢過去嗎?沒有吧?那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根本沒那個膽子打寧德。」
偵察兵點了點頭,把菸頭撂在地上踩滅了:「排長說得對。我要是紅軍指揮官,想要攻城,肯定第一個先把港口占了。」
「把援兵和物資的通道都給堵上,再把城給圍起來。自古以來攻城,不都是這個打法?」
「依我看呢,紅軍這一回就是想來搶一波糧,把稻子割完了,他們也就要撤圍了。」
年輕衛兵聽到這裡,懸著的心總算徹底放了下來。
他往牆上一靠,罵了一句:「媽的,可真窩囊。老子在大別山追著紅軍漫山遍野地跑,腳都快要跑起泡了。」
「他媽來了福建,倒是不用跑了,直接被紅軍堵在城裡,哪兒都去不了。」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笑了。
笑聲在城門洞裡迴蕩了幾聲,又被暮色吞沒了下去。
四十九師指揮部里,偵察連長壓低了聲音,將探知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一遍。
參謀聽完,揮了揮手打發他離開,自己轉身推開了作戰室的門。
作戰室里,師長伍誠仁正站在桌前,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舉著話筒,唾沫橫飛地對著電話那頭說話。
「省政府那邊說得明明白白,貨就是運到寧德的,我這邊壓力可比你大多了。兄弟放心,咱們這邊換裝之後,有多餘的我都留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爆發出一陣極其嘈雜的聲音。
那聲音高亢尖銳,像一把鈍刀子刮在鐵皮上,帶著無盡的問候和祖安式的熱情。
伍誠仁只是聽了一會兒,就覺得自己的直系親屬都被問候了一遍,祖上三代也被問候了一大半。
他把話筒稍微拿遠了一點,等對面的聲音稍微減弱一些,才又湊到耳邊,笑嘻嘻地說:「哎,老哥,開個玩笑而已,你說該怎麼分?」
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種故作不好意思的表情,聲音里卻帶著掩不住的得意:
「哎呀,這麼客氣幹什麼?三七分那多不好意思,四六吧,我給你留四成。」
話筒里又是一聲吼,震得伍誠仁的眉毛都跳了一下。
伍誠仁也是毫不客氣地回懟了過去:「原來我他娘的才是那個三?姓阮的,你他娘的真是獅子大開口。你憑啥多吃多占?」
「惹毛了,老子把貨全壓在倉庫里,一顆子彈都不留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明顯降了幾個調門。
伍誠仁聽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語氣卻反而端了起來:
「這才算是談生意的態度。你要是一開口就對半分,我也就答應了。現在不成,你把我惹毛了,我得要點精神損失費。我要五成半。」
「你答應就答應,不答應,我明兒一早就先換裝了。到時候武器分到士兵手上,再想收回去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一句咬牙切齒的回應。
伍誠仁聽罷,嘿嘿一笑:「得了吧,明人不說暗話。就算上頭讓你出兵,你也要擔心一下,這是不是紅軍的圍點打援?真到了那個時候,自求多福吧,誰還能指望得上誰?」
他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轉過身來,看到參謀站在門口,便問道:「偵察隊回來了?」
「回來了。情況跟之前差不多,城外紅軍人數不少,但主要都在幫著老百姓割稻子,沒有攻城的跡象。港口那邊也沒有發現紅軍的活動。」
伍誠仁點了點頭,「那就好,等明天那批貨到了,咱們就不是現在的局面了。」
晚霞漫天之時,寧德港口的海面上,出現了一面星條旗。
值班的國軍尉官站在碼頭上,遠遠地看到那面旗幟在黃昏的海風中緩緩飄動,不由得精神一振。
他放下望遠鏡,回頭朝岸上的哨兵喊了一聲:「來了!那個軍火商的船來了!」
貨輪緩緩靠岸。
幾名國軍軍官在尉官的帶領下登上甲板,與船上的大副握了手,然後進入了船艙。
艙門一打開,滿眼的木箱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堆滿了整間貨艙。
帶頭的軍官隨手打開一隻木箱,裡面露出嶄新的恩菲爾德步槍,槍管上塗著一層薄薄的防鏽油。
旁邊的一隻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黃澄澄的子彈。
再往裡面走,還有輕重機槍、各類零配件、鋼盔、水壺。
滿滿一船的一戰美軍剩餘物資,看得幾個軍官眼花繚亂,有人甚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槍管。
帶頭的軍官咽了口唾沫,轉頭對船上的大副說:「卸貨吧。」
大副卻搖了搖頭,語氣客氣但態度堅決:「先生,很抱歉,我還沒有收到福州方面傳來的消息。必須等省政府完成付款之後,我們才能開始卸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