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行動在夜色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六十多條船往來穿梭,將紅十一軍的戰士們一船一船地送過江去。
先頭部隊過河之後迅速向四周展開,搶占了幾處制高點,架起了機槍。
蘇瑜的習慣一貫如此,無論行軍還是渡江,永遠先保證有退路、有掩護。
這是他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養成的本能。
到了後半夜,蘇瑜自己也踏上了對岸的土地。
他剛站穩,一個偵察排的排長便快步迎了上來,立正敬禮:
「報告參謀長!我排奉命前出偵察,準備在本地嚮導的引領下,向南搜索前進。」
這人二十七八歲年紀,肩膀寬厚,目光沉穩,腰間別著一支駁殼槍,背上還挎著一支毛瑟標準型步槍。
蘇瑜看他有些眼熟,確定自己肯定認識,立刻在腦海中翻找起來。
只是一息的功夫,他就記起來了,這是紅七師偵察連的一名戰士,此前在進攻浙南的戰役中立過功,受過嘉獎!
一想到這是澤遠的老部下,他的眼神就柔和了幾分:「去吧,注意安全。遇敵不要戀戰,儘快回報。」
「是!」
嚮導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鄉,本地人,對這一帶的山路再熟悉不過了。
他走在隊伍前面,手裡攥著一根竹竿,一邊撥開路邊的荊棘,一邊低聲說話:
「前頭有個村,叫龍池村,雖然也在山裡,但地勢相對緩一些。周邊有些梯田,種一些紅薯芋頭,再有就是靠打獵填補些家用。」
「以前尤溪本地的游擊隊就在此地露宿過,鄉親們對咱們紅軍還是很歡迎的。」
偵察排長跟在他身後,正要應一聲,忽然,「砰!」
一聲槍響從前方山坳里傳來。
「是龍池村方向!」嚮導臉色一變。
「跟我來!」偵察排長沒有猶豫,便率先沖了出去。
身後的戰士們魚貫跟上。
龍池村不大,十幾戶人家,錯落著擠在一處山坡上。
曬場中央站著一個國軍連長,手裡攥著一支駁殼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他腳下躺著一個老者,胸口洇開一大片暗色,人已經不動了。
旁邊幾個婦人跪在地上哭,被兩個端槍的士兵攔著不讓靠近。
連長朝周圍掃了一圈,臉色兇狠:「老子再說一遍!今天不把糧食交出來,老子們沒吃的,那就吃你們的肉,喝你們的血!」
曬場邊上的幾個青壯漢子攥緊了拳頭,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可身後的老人死死拽著他們的衣角,把他們往後拉。
他們是普通百姓,沒有槍,衝上去只是送死,還會連累了家人。
連長見沒人動彈,愈發不耐煩,隨手一抓,從旁邊一個婦人懷裡拽出來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不過五六歲,瘦得像根柴火棍,被揪住領子提起來,兩隻腳在半空中亂蹬,嚇得哇哇大哭。
「看見沒有?」連長把女孩舉高了些,朝眾人晃了晃,「再不交糧,老子挨個殺,先拿這個小崽子開刀!」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婦人撲上來想搶,卻被兩個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就在這一刻。
「砰!」
一聲槍響從曬場外圍的黑暗中炸開。
國軍連長還保持著舉孩子的姿勢,額頭上卻多了一個血洞。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兇狠和愕然之間,然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直挺挺地朝後栽倒。
手裡的女孩脫了手,被旁邊一個眼疾手快的國軍士兵接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曬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了一個沉著而冷厲的聲音:「同志們,沖!注意誤傷!」
「噠噠噠……」
兩挺輕機槍同時開火,精準地射向那些端著槍的國軍士兵。
最先倒下的是那兩個按著婦人的士兵,然後是站在曬場正中央的一個機槍手,剛轉完槍口就被一梭子子彈撂倒。
剩下十幾個國軍士兵這才反應過來,有人就地趴下胡亂還擊,有人轉身就往村外跑,但剛跑出幾步就被子彈追上,撲倒在地。
偵察排長端著那支毛瑟標準型步槍,蹲在一堵矮牆後面,目光銳利地掃過戰場。
他沒有急著衝出去,而是沉穩地一發接一發地射擊,每一槍都放倒一個還在抵抗的敵人。
不到三分鐘,曬場上的槍聲便停了。
三十多個國軍士兵倒了大半,剩下的十幾個扔了槍,雙手抱頭蹲在牆根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偵察排長站起身來,把步槍往肩上一背,快步走過曬場。
他彎腰看了看地上那個老者,已經沒了氣息,又轉頭看了看那個被解救下來的小女孩。
女孩還在哭,被婦人緊緊摟在懷裡,渾身發抖,但至少還活著。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戰士說了一句:「把活的捆了。死了的,拖到村外去埋了。動作快點,盧興邦的人隨時可能增援。」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折好的紙,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通信兵:
「立刻送回指揮部。就說,龍池村遭遇敵軍搶糧小分隊,約一個排的兵力,已全部殲滅。尤溪方向敵情無變化,建議主力加速前進。」
盧興邦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尤溪縣衙後院的廂房裡喝粥。
當然,他的午飯不會只有粥,還有兩碟鹹菜!
這還是今天有一批糧食,在紅軍游擊隊的騷擾下成功運抵尤溪,他心情大好,才敢鋪張浪費一把。
稀粥敞開了喝,鹹菜敞開了吃,至少能把自己灌個水飽。
頂不頂餓就另當別論了!
「閩江南岸,出現了紅軍的蹤跡?」
「是,師座,我們已經有一支征糧隊被敵人給消滅掉了。哨兵在樟湖坂以北的江面上發現了大量船隻,至少有幾十條,估計……至少有一個團已經過江了。」
盧興邦聽完,沉默了幾秒鐘。他盯著碗裡那點稀薄的白粥,連日來的憋悶與委屈湧上心頭,他抬手把碗掃到了地上。
「衛立煌!他跟我說閩江防線堅如鐵桶,讓我安心在南岸抵禦紅軍!這才幾天,他媽的鐵桶就漏水了!」
廂房裡幾個副官和參謀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只有站在盧興邦左手邊的副官陳長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師座息怒。這也怪不得衛長官,實在是紅軍太狡猾了。誰知道他們會繞過水口,從樟湖坂以北渡江?國軍在那邊根本沒布防,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