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藍天,福州碼頭,海風帶來了鹹濕的空氣。
俞濟時站在棧橋邊上,看著眼前那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副手。
迎面走來的蔣伯清穿著一身新發的將官服,腳下那雙皮鞋擦得鋥亮。
頭髮更是梳得一絲不苟,似乎還打了點髮膠。
看得俞濟時臉皮直抽搐。
要不是他倆最近都升了職,眼下又有重要軍情,他非得好好訓斥一番不可。
「伯清,千萬要小心。那個蘇瑜不好惹,千萬不要中了他的詭計。」
蔣伯清笑了一聲,「軍長你就放心吧。我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是很清楚的。」
「校長這次的意思我也明白,我過去就是當監軍的,盯著粵軍的人馬和紅軍作戰。碰上硬仗,我能不上就不上。」
俞濟時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多少輕鬆的神色。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棧橋邊那些正在登船的士兵,目光在這些士兵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這支部隊的情況他再清楚不過了。
名義上叫做新編第十軍,實際上就是東拼西湊拉起來的架子。
校長那邊正忙著對中央蘇區發動總攻,手頭的兵力全都壓在了前線,根本抽不出多餘的部隊來應付福建這邊的局面。
偏偏廣州方面又答應出動一個滿編軍進駐廈門,條件卻是校長也得相應地派一個軍聯合作戰。
陳濟棠也說了,對手是蘇瑜,別管是野戰還是防禦戰,那必須具有兵力優勢。要不然就是給對手送肉吃!
這個理由充分得無法辯駁。
校長也覺得很有道理,而且光讓粵軍出力,怕是他們出工不出力,正好派一支部隊過去當監軍。
可手頭確實沒兵了!
沒法子,只能把剛調到福州休整的部隊挑挑揀揀,用浙江保安處的三個團編成了一個丙種師,再用地方雜牌部隊拼出了另一個丙種師。
兩個師湊在一起,番號倒是響亮,叫做新編第十軍,骨子裡卻是一支標準的雜牌部隊。
至於為啥帶隊的會是蔣伯清這個副軍長,而不是俞濟時。
一方面是浙江保安處,最近又新編練了好幾個保安團,需要一名經驗豐富、手段老練的將領坐鎮。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粵軍這回派出來的,是第二軍副軍長李漢魂,那麼出於對等原則,他們這邊最好也是讓副軍長帶隊執行此次任務。
俞濟時思索了一會兒,說道:「還有一件事,伯清。記得到了廈門之後,不光要提防紅軍,也要提防友軍。」
「大戰之時臨陣脫逃、坑害隊友這種事情,這幫軍閥可沒少做。千萬不要相信他們,也不要隨意出戰。」
「你的任務就是堅守,拖住一個月的時間,校長這邊應該也騰出手來了。到那時候,你就是大功一件。」
蔣伯清收起臉上的笑,鄭重地點了點頭:「軍長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兩人或許知道,也或許不知道。
這次握手,或許也是此生最後一次握手。
與此同時,瑞金,中央紅色醫院。
病床上躺著一個中年漢子,右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隱隱透出一些淡黃色的藥漬。
他半靠在床頭,手裡舉著一張報紙,看得入神。
報紙上頭版刊登著關於古田戰役的報導,配了一張大照片。
照片上,紅七軍團參謀長蘇瑜站在堆成小山的繳獲戰利品中間,側邊是一排排蹲在地上的國軍俘虜,場面極具衝擊力。
照片裡的蘇瑜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灰布軍裝,腰間扎著皮帶,雖然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子英氣隔著報紙都能透出來。
中年漢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嘖嘖兩聲:「這娃兒長得還蠻帥,有老子年輕時候三分風采。」
旁邊正在收拾器械的軍醫老王頭也不抬,隨口回了一句:「你要是把傷養好了,或許能有蘇參謀長一半的帥氣。」
中年漢子一聽,一口地道的四川話脫口而出:「老王,這是啥子話嘛!你莫要把人看扁嘍!年輕時候我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俊後生,你曉得不?」
老王瞥了他一眼,憋著笑:「沒人說你不俊。你是咱們醫院最帥的主任,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哎,不對!」中年漢子忽然反應過來,「這個醫院的傷員就我一個是主任啊!好你個老王,我又沒得罪你!」
「哼,沒得罪我?那昨天你還偷偷地出去曬太陽,招呼都不打一聲,你曉不曉得,我當時差點被嚇出心臟病來。我看你這條腿是不想要了。」
中年漢子被噎了一下,只好訕訕地抖了抖手裡的報紙,重新把目光投到那張照片上。
由於古田戰役的戰果實在過於豐碩,而且敵我的兵力對比也極其誇張,自然得到了中央方面的重點宣傳,以此來激勵士氣,穩定軍心。
也因此,蘇瑜的風頭甚至蓋過了荀淮洲,七軍團雙戰神,年輕一輩三傑這些說法,在基層指戰員口耳之間廣泛流傳。
但是,這個三傑,其實是年輕一輩雙驕,加上了蘇瑜。
跟周澤遠沒有什麼關係!
他指揮的福州戰役,相當大一部分功勞被分攤給了軍團的其他領導。
在官方的通報里,這是紅七軍團集體領導而創造出來的奇蹟。
而後續在他領導下的一連串勝利,要麼是集體領導的功勞,要麼是前線指揮官英明的決策。
總而言之,因為他的性格,或者是因為他的背景,導致在輿論宣傳方面,他其實吃了很大的虧。
但是這些高級指戰員,心裡都門兒清,閩浙軍區真正的話事人到底是誰!
畢竟,都是同志,領導們或許有人不太喜歡周澤遠,但也不會歪曲事實。
但凡是有權力看到戰報的人,自然很清楚,周澤遠在這一連串的勝利中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只能說,名師出高徒。
這時,門外傳來了一個年輕而沉穩的聲音:「老陳,你腿怎麼樣了?」
門帘被掀開,一個面容瘦削但眼神卻極其銳利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軍裝,手裡攥著幾頁電文紙。
中年漢子看到來人,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哦,是小賀啊。這個問題,你得問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