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無錫,榮家老宅。
此刻,榮宗敬正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他身旁坐著的是弟弟榮德生,比他要年輕幾歲,此刻卻是眉頭緊皺。
管家福伯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到了堂前微微躬身:
「老爺,已經查清楚了。申報的史先生,於日前買了三張船票,目的地是舊金山。據說是沈夫人要把一雙兒女送去美國求學。」
榮德生一聽,眉頭皺得更緊了:「大哥,看來那則流言大概率是真的了。咱們榮家這一次,怕是要遭逢大禍了。」
榮宗敬端起茶喝了一口,搖了搖頭:「也不能如此武斷。那幫特務早就對史老闆起了殺心,他把兒女送去國外,也未必是為了躲紅軍。」
福伯沒有退下,又補了一句:「老爺,我還順帶打聽了一下,史老闆最近在兜售房產,好像價格還壓得挺低的。」
此話一出,兩兄弟的臉色齊齊一變。
榮德生猛地站了起來:「大哥,空穴未必來風,這位史老闆消息一向最為靈通。」
「我們也應該早做準備,如果是虛驚一場倒也罷了,那是好事。但怕就怕,真有那一天。」
榮宗敬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隨後便下了決心:
「老二,你去趟美國吧。幫我家老三帶著,就說是去考察投資。其他幾個娃兒,就安排去香港。家裡有我來照看。」
「大哥,還是我來看家,你去……」
「不必多說,就這麼定了!」榮宗敬抬手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他轉頭吩咐道:「福伯,把探子都放出去,給我盯緊了各家的動作。但凡有點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福伯躬身應道:「是,老爺,我這就去安排。」
他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大堂,穿過迴廊,繞過影壁,來到宅子側門的停車處。
一輛黑色的福特Y型車正停在牆根下,車身擦得鋥亮。
司機小王正靠在車頭抽菸,看到福伯出來,連忙把菸頭掐滅,拉開後車門:「福伯,去哪兒?」
「去一趟電報局。」福伯彎腰坐進后座,順手關上了車門。
「好嘞,您坐穩了。」小王一踩油門,汽車緩緩駛出巷子。
這年頭一般的有錢人當然沒實力給管家配車。
因為你給管家配一輛車之後,你自己的車一定要比管家的檔次更高。
這一套下來,上萬大洋就砸下去了。
這還沒算上平日裡養車的費用,一般的資本家根本扛不住!
但對於榮家這樣的頂級財閥來說,家裡的高級打工人人均一輛汽車那才是標配,還要配專職司機,要不然會被其他富豪笑話寒酸。
汽車駛出巷子,轉入主街,速度漸漸提了起來。
福伯微眯著眼睛,剛想小憩片刻,一陣喧鬧聲忽然從前方傳來,將他從半夢半醒中驚醒。
他透過車窗望去。
只見街道中心圍了一大群人,中間有幾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正站在一張臨時搭起的小台子上,手裡舉著喇叭,高聲疾呼。
「同胞們!日本鬼子占了我們東北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這可是相當於兩百多個無錫的大小!」
「這麼大的土地,一槍不放就拱手送人了,把全國的敗家子都拉在一塊兒,都沒有這麼能敗家的。
「而我們的政府在做什麼?他們有百萬大軍,卻沒把他們調去抵禦外敵,而是用來了打內戰!日本人在屠殺我們的同胞,我們的政府也在屠殺我們的同胞,這是何等的諷刺!」
學生們一邊喊,一邊把傳單塞給路過的行人。
有人接了傳單低頭看,有人匆匆繞開,也有人駐足圍觀,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汽車在人流中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司機小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聲:「福伯,這邊人太多了,要不咱們繞路吧?」
福伯看著窗外那些年輕的面孔,「沒事,慢慢開,我也想看看年輕人的一腔熱血。」
汽車像蝸牛一樣在人群中緩緩挪動。
福伯的目光落在那個舉著喇叭的學生身上,那孩子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瘦削的臉上帶著一股倔強的勁兒,喊得嗓子都啞了,卻還在拼命地喊著。
就在這時,街尾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子聲。
學生群里有人大喊了一聲:「黑狗子們來了!快撤!」
人群頓時像炸了鍋一樣四散開來。
學生們收起傳單,跳下台子,混入人群朝著各個方向散去。
街尾那邊,一群穿著黑色警服的警察正揮舞著警棍沖了過來。
一個年輕警察跑在最前面,正要追趕那幾個學生,忽然看到了停在路邊的這輛黑色福特車。
他腳步一頓,小心翼翼地湊了上來,朝車窗里張望了一眼。
這警員比較年輕,雖說沒認出榮家汽車的車牌號,但這年頭能開汽車的非富即貴,絕不是他一個小警察能惹得起的。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車窗卻忽然搖了下來。
福伯朝遠處一個帶隊的中年警官喊了一聲:「趙警官。」
那趙警官本來正揮舞著警棍準備繼續往前追,聽到這一聲喊,腳步猛地剎住。
回頭一望,臉上的兇狠表情瞬間變成了諂媚的笑容。
他小跑過來,腰都彎了幾分:「哎呦,是劉管家!一段時間不見,您老人家越來越年輕了!」
福伯笑了笑,指了指遠處散去的學生們:「我最近出了趟差,這才剛回來,就碰上這一出了。剛才那些孩子,是一高的吧?看著人數還不少。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警官壓低聲音解釋道:「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聽說是有赤色分子在暗中煽動,這些個學生好好的學不上,跑到街頭來鬧事。就這兩天,咱們就抓了十幾號人!」
「不過您放心,跟貴府、貴公司有關的人,我們是一個都不敢碰。我早就打過招呼了,抓到了也當沒抓到,看到了也當沒看到。」
福伯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好了,我知道了。自個兒忙去吧。」
「哎,好嘞!您慢走!」趙警官連連點頭哈腰,目送著黑色福特車緩緩駛離。
等車窗重新搖上之後,福伯靠在座椅上輕輕嘆了口氣。
「唉,真是多事之秋。但願我這把老骨頭……能熬過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