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江邊有一座石砌的六角亭,亭子臨江而立,四面的柱子被江風吹得發白,也不知是哪朝哪代所建。
此刻亭中有四人落座。
三人穿著灰布紅軍軍裝,另一人則作商人打扮,一身青色長衫,頭戴一頂寬邊禮帽。
手裡端著一隻青花瓷茶碗,眼神卻不時在對面三人臉上掃過。
遠處,衢江碼頭上一派繁忙景象。貨船雲集,帆檣如林,搬運工們扛著麻袋踩著跳板上下穿梭。
自從紅軍接管衢州以後,城內的秩序迅速恢復,碼頭也重新開放,商船往來比戰前還要頻繁幾分。
「張先生遠道而來,到底有什麼大買賣要和我們談?」坐在主位的周澤遠端起茶碗。
坐在他對面的張毅夫連忙放下茶碗,拱了拱手,正要開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周澤遠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真沒想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居然能當上總指揮。
這可是和他們衛總指揮、蔣總指揮同一個級別的大人物。
他們特務處的老大戴雨農,到現在連個將軍都不是,而眼前的這位,基本上已經走到了將軍的頂點。
至於自己……
不提也罷,混了這麼多年,還是個跑腿的。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他很快收拾好了心情,開口道:「周總指揮,荀軍團長,蘇參謀長,在下此番前來,是受夏師長的家人所託,來此地贖人。」
他觀察著對面三人的表情,繼續說道:「只要貴軍願意網開一面,夏家願意傾盡家資,以三十萬大洋換取夏師長的自由之身。「
「同時,夏老夫人代為做出承諾,日後夏師長會儘量避開與紅軍交戰的任務,北上前往華北前線,不再與紅軍為敵。希望貴軍能讓這對母子團圓,再續天倫之樂。」
蘇瑜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低頭飛快地記錄著。
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將對話的要點一一記下。
荀淮州聽完,沒有急著表態,先看了周澤遠一眼。
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接話道:「三十萬大洋,不算少了,但我們不缺大洋。」
「拿我們不缺的東西來換一名重量級的俘虜,如果先生的條件僅止於此,這件事情怕是很難辦。」
張毅夫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正要開口再說什麼,周澤遠卻搶先一步,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夏老夫人念子心切,可以體諒。但我們體諒她,又有誰來體諒我們呢?」
「說到底,夏楚中是我們的敵人。他率領的九十八師,在進攻中央蘇區的戰鬥中,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傷亡。」
」他的家人就是敵人的家屬,你覺得,我們應該憐憫敵人的家屬,還是應該憐憫我們自己的同志?」
張毅夫沉默了片刻,快速調整說辭:「如果貴軍不缺錢,那以人換人,可否行得通?貴黨素來以人為本,對於自己的同志極其看重。」
「如果我方能在這方面展示誠意,不知能否讓夏師長以及一干被俘的國軍弟兄,重獲自由?」
這也是他的策略,如果能夠花錢就把人給贖回來,那不光戴雨農會高興,連校長都說不定會對他另眼相待。
只是現在來看,紅軍這些年輕的首長們也不是好相與的。
蘇瑜抬起頭來,筆尖停在紙上,接了一句:「這就對了。談判講究的就是對等,以人換人,這才算公平。」
張毅夫見他態度鬆動,心中一喜,連忙趁熱打鐵:「我方手上扣押著上萬名政治犯及貴方的黨員。因此我提議,雙方之間的人質進行互換,一個換一個,最是公平。」
周澤遠嗤笑一聲:「你們想的倒是很美,拿一些非戰鬥人員,去換你們的老兵和軍官。」
張毅夫的心猛地一沉。
但周澤遠話鋒一轉:「不過,看在國軍也是抗日的重要力量的份上,我可以考慮網開一面。但有一個條件,你們必須答應。」
張毅夫連忙道:「您請說。」
「停止對我中央主力的圍堵。你們可以放開一個口子,放我軍北上。我們也做出保證,大軍北上之後,即刻奔赴華北前線,絕不在貴方的地盤上停留。」
張毅夫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周總指揮……在下,在下不過是個商人,這樣的軍國大事,我做不了主。」
周澤遠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我知道你做不了主。你可以去問問能做主的人。你就告訴他們,這一條能答應,其他的都好談;這一條不能答應,其他的都不好談。」
張毅夫的神色也冷了下來。他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一絲克制的強硬:
「周總指揮,我國軍有百萬雄師。校長宅心仁厚,體恤士卒,才勒令劉總司令暫不發起進攻。要不然,一聲令下,衢州城瞬間化為一片火海。如果談判破裂,我想這短暫的和平,怕是維持不了多久。」
周澤遠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們那位校長看不清局勢,還以為勝券在握。」
「至於你……算了,我懶得跟你說。你純粹就是一顆棋子,看不清棋局,也很正常。」
「不過你我心知肚明,若是完成了人質交換,戰鬥就會立刻打響。」
張毅夫心知第一輪的談判算是破裂了,果斷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周總指揮,告辭。」
他轉身快步走出亭子,沿著江岸朝碼頭方向走去,步履匆匆,連禮帽被風吹歪了都沒有扶正。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碼頭的貨堆後面,荀淮州才開口:「澤遠,就我的了解,別說南昌那位不會答應這個條件,就算他答應了,國民黨其他的高層也不會答應。」
蘇瑜合上筆記本,接過話頭:「我猜,這應該是你漫天要價的一個手段,先獅子大開口,然後……」
「不是。」周澤遠打斷了他,搖了搖頭,「我很少用漫天要價、落地還錢那一套。如果不是形勢特殊,剛才的談判就會繼續下去。我會用幾輪言語交鋒,試探出他的底線,然後談判就會迅速達成。」
「但就眼下的局勢,絕不能這麼做,在政治上,這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