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旗到了山頂前沿,走在前面的是個穿著灰布軍裝的年輕人,腰板挺得筆直。
那年輕人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羅霖身上,抬手敬了一個軍禮:「羅師長,我是紅十二軍參謀李正清,奉命前來與您接洽。」
羅霖回了一個軍禮,也不客套,「李長官,您來做什麼我心知肚明,有話請直說。」
「羅師長,眼下的形勢不需我多做贅述,投降是你們最好的出路」
「我軍政策,只要是主動放下武器的國軍官兵,一律按投誠對待。保證生命財產安全,不打罵,不搜腰包,受傷的給予醫治。」
「羅師長,眼下局勢已經很明朗了,我希望您能做出明智的選擇。"
羅霖心裡冷哼一聲,老子費勁巴拉和你談判,就為了爭取一個投誠待遇?
那還談個屁啊!
「李長官,你說的我都明白。但我也要說一句,如果不投降呢?我麾下還有數千精銳,據險而守。你們要解決我77師,怕是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李參謀臉上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羅師長,我們為什麼要強行攻山?」
「這裡四面八方都被圍住了。你們上山的時候帶了多少糧食?幾千個人困在一個小山頭上,能吃幾天?」
「兩天,最多三天。到時候就算我們不攻,你們也得乖乖下山投降。只是那個時候,你們可就享受不到投誠的待遇了。」
羅霖臉上的笑意沒有收,但眼底的鋒芒銳了幾分:「哼,你當老子是嚇大的?我國軍雖然敗了一場,但總體實力猶在,捲土重來只在旦夕之間。真要是拖個兩三天,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他往戰壕邊沿踱了兩步,好似下了很大的決心般,說道:「李長官,我看咱們各退一步。你們允許我部成建制地撤離,我可以保證以後不再與紅軍為敵。這個條件,不過分吧?」
李參謀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羅霖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但停不下來似的,然後越笑越大,最後甚至彎著腰,一隻手扶在膝蓋上,笑得前仰後合。
羅霖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耐著性子等了片刻,見對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不悅:
「李長官,你當我沒看過《三國》嗎?接下來是不是要故作驚人之言?耍這些小花招,有什麼用?」
李參謀好不容易直起腰,抹了一把眼角笑出來的淚,擺了擺手:「不好意思,羅師長,實在是一時沒忍住。」
他收斂了笑意,語氣恢復了沉穩:「您在山上可能不知道眼下的形勢。我跟您通報一下吧,你們這兩個軍,現在就剩下七十七師這一棵獨苗苗了。」
「臨來之時我們確認過,加上貴部,包圍圈裡應該有兩萬多人,現在也在陸續投降。」
「算上此前一系列戰鬥的損失,您可以算一算,有多少人成功突圍了?您怎麼會覺得蔣鼎文還有實力發起反撲呢?」
羅霖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捕捉到了那句話里某個讓他心頭一緊的信息,脫口問道:「你們……沒有俘虜蔣鼎文?」
李參謀的表情微微一滯,目光變得微妙起來。
「羅師長,我先跟您確認一下,您不知道蔣鼎文的下落?蔣鼎文也沒有給你們發過電報?」
羅霖的眉頭越皺越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狐疑,「是啊,怎麼了?我還以為他已經落到你們手上了。要不然為啥咱們的指揮系統一下子就沒了?」
李參謀搖了搖頭,語氣帶上了一絲憐憫:「那當然不是。事實上,開戰之初蔣鼎文就直接跑了。而且在戰鬥之中,他還給除了貴部以外的其他各師各團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羅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盯著李參謀看了幾秒,確認這不是在開玩笑。
「李參謀,你這番話,當真?」
李參謀重重一點頭,「千真萬確,這是我們剛從俘虜口中審問出來的。」
然後,李參謀就看到了非常奇異的一幕,一個人的臉色真的能在短時間內劇烈變紅。
原來川劇變臉不是浮誇,而是一種寫實性的藝術。
「王八蓋子滴!」羅霖猛地一聲怒吼,聲音在山頂上炸開,連那些正在收攏隊伍的人,都忍不住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蔣銘三,你他娘的不得好死!老子祝你生兒子沒得屁眼!」
他罵得聲嘶力竭,一連罵了好幾分鐘,把蔣鼎文的祖宗十八代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從蔣鼎文的指揮能力,罵到他的人品,從他在福州的表現罵到昨晚的臨陣脫逃,中間還夾雜著幾段湖南方言的粗口,罵得酣暢淋漓。
李參謀站在一旁,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等到羅霖的罵聲漸漸低了下去,喘息聲粗重起來的時候,他才適時地開口:
「羅師長,中央軍與你們同床異夢,這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我建議您還是與我們合作,這樣才有機會報今日之仇。」
羅霖喘了幾口氣,他的眼眶還帶著幾分充血的紅,但目光已經重新恢復了焦距。
「合作,那當然可以。但我要是把武器都交了,這還能叫合作嗎?這樣,我再讓一步。可以接受你們的管束,但要保留輕武器作為自衛。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李參謀臉上帶著一抹無奈,就像是在看頑皮的小孩子,「羅師長,其實您應該意識得到,就算局勢完全按照您所設想的那般發展,您也沒有多少籌碼。」
「畢竟您是湘軍,是雜牌。國民黨不會費心來救您的。而我們只需要等待,就能夠不費一兵一卒,將您全部變成階下之囚。」
羅霖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山下那些正在收攏俘虜的灰色身影,看著遠處江面上那些掛著紅旗的小船,看著那些正在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又正在向更遠處擴散開的紅色旗幟。
「好吧,我最後提一個要求,我自己的配槍,你們不能收走。」
「可以!」
羅霖轉過身,朝身後的戰壕喊了一聲:「傳令下去,全師放下武器,別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