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力夫心神一陣動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身後的戴雨農見狀,連忙高聲說道:「周將軍所言甚是。那不知道紅軍方面對此次談判,有無誠意?」
被打斷了思緒,陳力夫這才回過神來。
沒錯,現在想那麼多都沒什麼意義,先把眼前的事情辦好再說。
老家還等著好消息來安撫遊行群眾,這件事才是燃眉之急,其他的都得靠邊站。
周澤遠轉向戴雨農,目光在他那張陰沉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心中的殺意一閃即逝。
算了,戴雨農這一生功過參半,終究是為抗戰出過力的。
國民黨懷才不遇的人才太多了,換一個人執掌特務處,也未必會比他更好對付。
「我方當然也有誠意。自衢州戰役以來,為截斷國軍向前線的後勤運輸,我方封鎖了浙贛鐵路,導致商路不暢,浙贛兩省之間的經濟活動趨於萎縮,對民生損害極大。」
他頓了頓,像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語氣鄭重地宣布:「特此我方決定,在談判期間解除封鎖,除軍事物資以外的一應商品,都可以自由通行。」
「好!」一聲叫好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實業家黃先生已經站起身來,滿臉紅光,用力地鼓起了掌。
他身後,幾位同樣來自工商界的民主人士也跟著站了起來,掌聲從他那一桌迅速蔓延開來。
然後整個廳堂里的掌聲就熱烈起來了。
民主人士們紛紛鼓掌,臉上帶著真誠的讚許。
國民政府這邊的官員們見狀,也不得不跟著鼓掌。
有幾個人拍得敷衍,手掌貼著手掌,發出細碎的悶響。
也有幾個拍得用力,臉上掛著略顯尷尬的笑容。
戴雨農看著周澤遠那張年輕的臉。
眼神里閃過一絲震驚、一絲憋屈,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近乎高山仰止的複雜神色。
這一招太厲害了。
明明是紅軍占了便宜,可周澤遠這麼當眾一宣布,好像紅軍做了多麼大的犧牲、拿出了多麼大的誠意似的。
可事實上,當初封鎖了浙贛鐵路的恰恰是國軍自己。
紅軍壓根就沒有對過境的鐵路進行阻攔,只是在相應的站點設立了檢查站,防止國軍用這條鐵路運輸物資。
至於為什麼後面會商路不暢,那是因為國軍為了防止物資進入紅軍根據地,主動把鐵路運輸給停了。
然後把鍋甩給了紅軍。
可周澤遠這麼一公布,要是國府方面不解除封鎖,大家就都知道了,原來商路不暢,國府才是罪魁禍首。
那他們就真成了破壞和談的罪人。
這一手,太毒了。
陳力夫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他終究是一等一的政壇老手,只用了不到兩秒鐘就調整好了表情。
「周將軍深明大義,令人欽佩。」
掌聲漸漸平息下來。周澤遠端著手裡的酒,朝陳力夫微微欠了欠身:「陳部長,軍務繁忙,怠慢之處還望見諒。我去那邊給諸位賢達敬杯酒,失陪了。」
他說完,也不等陳力夫回應,端著酒杯就朝左手邊那幾桌走去。
周先生看到他走過來,連忙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在菸灰缸里按滅了。
周先生朝對面抬了抬下巴,臉上帶著那副標誌性的促狹笑容,「周總指揮,剛才那幾段話說得不錯,我敬你一杯。」
周澤遠走過去,把酒杯跟周先生的茶杯輕輕碰了一下:「先生說笑了。跟您比,我這點口才不過雕蟲小技。」
蔡老先生在旁邊捻著鬍鬚,笑眯眯地插了一句:「不不不,雕蟲小技用對了地方,就是神兵利器。周總指揮,你且坐,老夫有幾句話想跟你討教討教。」
周澤遠也不推辭,拉了一把椅子在民主人士這一桌坐下來。
……
晚飯過後,天色已經黑透了,舟車勞頓的一群人便各自回到了下榻處。
給民主人士安排的宅院是余秋白親自挑選的,務求讓他的這些朋友們住得安心,住得舒心。
但在漆黑的夜色中,這處宅院卻是燈火通明。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鋪了一塊乾淨的白布,周澤遠坐在桌子一側,面前擺著一方小脈枕,旁邊擱著筆墨紙硯。
幾位民主人士圍在四周,或坐或站,有端著茶杯的,有背著手踱步的,也有湊在桌邊伸長脖子看的。
在余秋白的要求下,周澤遠不得不重操舊業,再一次當起了坐堂大夫。
此刻跟著黃老闆過來的民主人士陳老闆,坐在他的面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臉上帶著一股自信。
他是個四十出頭的實業家,面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
「澤遠先生,不是我吹。我生意忙歸忙,但一向重視養生。早睡早起,飯後百步走,我這身體是相當的好。」
周澤遠手指搭上他的脈搏,不急著說話。
堂屋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看一下舌苔。」
陳老闆乖乖地把舌頭伸出來,有些含糊不清地說:「怎麼樣?不錯吧?」
周澤遠收回手,拿起旁邊的筆,一邊寫,一邊慢悠悠地開口:
「陳老闆,你這身體確實不錯,沒有什麼大病。但是小毛病不少,都不會危及生命安全,我將這種狀態稱為亞健康。」
陳老闆轉頭對旁邊的黃先生得意的說:「我就說嘛!我這身體好得很,再干二十年都不成問題。」
周澤遠筆下不停,補了一句:「就是濕氣有點重,陽氣不足,陰虛火旺。晚上睡眠差,嗜睡而多夢。生活習慣上面還是有一點點小問題。」
寫到一半,他抬起眼來看了陳老闆一眼:「現在問題還不大,但長此以往,你的腎功能會迅速衰退。」
陳老闆豁然站起身來:「周將軍,你年紀輕輕,不要瞎說,你又不是專業的醫生,憑什麼說我腎虛!」
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陳老闆這也太勇了!
這位小同志再怎麼好說話,那也是執掌千軍萬馬,殺伐果斷的大將軍。
人家不要面子的嗎?
這麼說他,是不是有點太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