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剛駛上城南外環的長坡,林育才的目光被窗外一個身影拽住了。
一輛破舊的人力三輪車,車斗里堆得比人還高……
壓扁的紙箱、捆好的塑料瓶、捲成團的廢鐵絲,搖搖晃晃碼了小半座山。
拉車的是個佝僂著腰的老大爺,腳下一步一挪地往坡頂蹭。
「司機,靠邊停。」
林育才把保溫杯往座位上一擱,起身就往車門口走。
大巴還沒完全停穩,他已經跳了下去。
小跑著衝到三輪車後面,兩隻手搭上車斗的鐵架子,悶頭就開始推。
三輪車晃了一下,前進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快了。
「哎,這位同志,不用不用……」
老大爺嚇了一跳,扭頭看了一眼。
「您拉您的,我推我的,別客氣。」林育才憋著一口氣,腿上發力。
大巴車裡,學生們全趴在窗戶上看。
「校長幹嘛去了?」
「在推車?」
「那誰的三輪啊?」
宋遠第一個站了起來,把兜里的握力器往座位上一丟,三步並作兩步躥下車。
緊跟著是陳雷,再然後是周政……
白曉純猶豫了兩秒,低著帽檐也跟了下去。
一個、兩個、三個……
不到半分鐘,大巴上的學生走了大半。
「大爺,讓我來,您歇著!」
老大爺還沒來得及說啥,轉頭就被推到路邊旁了。
而在三輪車後面黑壓壓擠了一堆人,八隻手、十隻手、十六隻手全搭在車斗上。
人太多了,林育才反而被擠到了外圈,根本夠不著車。
他退後兩步,看著這幫學生把那輛破三輪連人帶貨推得跟開了掛一樣,嗖嗖地往坡頂沖。
「慢點慢點!別給人家車推散架了!」
林育才在後面喊了一聲。
「大爺,您這一車得有三四百斤吧?」
沈星月看著遠去的人群,沒忍住好奇地問了一嘴。
「差不多,差不多。」老大爺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幾顆稀疏的牙,「你們是哪個學校的娃娃?」
「十三中的。」林育才走到大爺身邊,遞過來一旁沒開封的水,「喝口水歇歇。」
老大爺擺了擺手沒接。
「您今年多大歲數了?」林育才蹲下來,跟大爺平視。
「七十八了。」
「家住哪邊?」
「就城南那片老棚戶區,拆了一半沒拆完那個。」大爺指了指坡下面的方向,「每天拉一趟,送到廢品站能換個二三十塊。」
林育才點了點頭,沒急著接話。
「大爺您一個人住啊?」沈星月小跑過來跟上。
「老伴還在。」大爺喝了一口水,擰上瓶蓋掛回車把,「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快兩年。」
「能自己動,就是費點時間。」
沈星月的手頓了一下,「那……家裡沒有孩子幫忙照應?」
大爺沒馬上回答,他惆悵的看向遠方,嘆了口氣。
「有過兩個兒子。」
「大的,13年抗震救災,走了。」
沈星月的表情僵住,抿抿嘴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小的,16年出車禍,也走了。」
後面沒幫上忙的幾個學生聽到這兒,笑鬧的聲音全收了。
「大爺,我……對不起,不該問這些。」沈星月的聲音輕了很多。
「有啥對不起的。」大爺擺了擺手,倒是笑了一聲,「都過去的事了。」
他接過林育才再次遞過來的水,擰開瓶蓋抿了一口。
「本來想著還有倆孫子,好歹能指望。」
「後來查出來,都不是小兒子親生的。」
「兒媳知道瞞不住了,帶著孩子直接跑了。」
「老伴本來因為兒子沒了身體就不行,這一下子氣得,直接起不了床了。」
沈星月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擠出來三個字。
「太難了。」
「湊活著活唄。」大爺把瓶蓋擰上,向自己的三輪車的走去,「人活著嘛,總得有個盼頭。」
「我那老伴還等著我回去做飯呢。」
「今天收成還行,能買兩斤排骨燉個湯。」
說完他朝林育才和學生們點了點頭,彎腰去抓車把,準備走。
「大爺,等一下。」
林育才站起身,從後面褲兜里摸出錢包。
錢包是個用了好幾年的舊皮夾子,邊角都磨毛了。
他翻開來,把裡面的錢全部抽了出來。
三張紅票,兩張五十,四張一塊的,還有幾個鋼鏰。
現在都用手機支付,他身上也就這點了。
「老人家,這點錢您拿著。」
「哎,使不得使不得!」大爺連連後退,手在身前擺得跟撥浪鼓似的。
「你們幫我推車就夠了,我不能要錢。」
「您就當這幫學生給您交的推車學費。」林育才笑著把錢往大爺手裡塞。
「這怎麼行,太多了,太多了……」
旁邊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
「大爺,還有這個。」
沈星月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她隨身帶的小錢包……
一個Q版草莓小錢包,都沒有巴掌大。
她從裡面抽出八張紅票,齊齊整整地遞了過去。
「閨女,爺爺不能要你的錢……」
大爺徹底慌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眶裡有水光在打轉。
「您拿著。」沈星月把錢和林育才的那一沓摞在一起,直接塞進了大爺胸前口袋裡。
「回去給奶奶買點好吃的,排骨多燉兩斤。」
林育才在旁邊伸手,幫大爺把口袋的扣子扣上了。
「大爺,拿好。」林育才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日子會好起來的。」
大爺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彎下腰,朝著幾人點點頭。
「謝謝,謝謝你們……」
「快走吧,天黑路不好走。」林育才笑著擺了擺手。
大爺抹了一下眼角,重新握住車把。
三輪車吱呀吱呀地順著下坡滑了出去,越走越遠,越走越小。
夕陽把那個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長。
車斗里堆成山的廢品在餘暉下泛著暗淡的光。
學生們站在路邊,沒有人說話。
林育才最後一個上車。
一屁股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靠著椅背,盯著車頂發呆。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大爺說的那幾句話。
大兒子抗震救災走了,小兒子車禍走了。
孫子不是親的,老伴半癱在床上。
七十八歲,每天拉著幾百斤廢品換二三十塊錢。
湊活著活唄。
林育才掏出手機,翻到公益基金的餘額。
五十多萬。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鎖屏,擰開保溫杯蓋灌了一大口涼茶。
公益基金的最後那幾十萬,他知道該怎麼花了。
「公益,以後我得常帶你們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