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
許建峰那邊聯繫人還需要時間。
網絡的戰火可不給十三中休息的時間，網絡上的火藥味，已然燒到了頂點。
《教育前沿》第一期播出後，討伐聲滾了一天。
十幾個百萬粉的大V聯名發文，一個個恨不得把十三中踩進糞坑裡。
《救救孩子吧！請停止對教育的奢靡實驗！》
《我不允許有人這樣糟蹋教育！》
《好了好了，這下壞了，真有學校慣著孩子！》
「這熱度誰看了不迷糊啊，十三中這是要上天。」
有人在評論區里感嘆。
罵的人咬牙切齒，夸的人寸步不讓，兩邊在各大平台的評論區里殺得天昏地暗。
話題掛了一整天熱搜，誰也壓不住誰。
也有不少人抱著看戲的心態，點開了電視。
晚上7點29分。
千家萬戶的客廳里，遙控器停在了同一個台。
省台黃金檔的過場已經播放。
《教育前沿》第二期，即將上線。
晚上七點半。
千家萬戶的電視屏幕同時亮起，《教育前沿》第二期的片頭一閃而過。
沒有花哨的運鏡，沒有煽情的配樂。
鏡頭裡，一張紙被緩緩推平在桌面上。
紅頭，公章，鋼印壓得清清楚楚。
期中聯考成績匯總表。
旁白適時響起。
「這是番茄市期中聯考的官方成績，十三中，高三平均分，全市第二。」
「高一學生陸沉，七百一十分，全市理科第一。」
「高二轉學生葉晚星，七百零二分，全市文科第一。」
紅筆在那三個名字下面劃出三道線。
「等等，我沒看錯吧？那個被罵了一天的學校？」
「平均分全市第二？昨天不還說他們只知吃喝玩樂嗎？」
「假的吧，這種學生肯定是從外地買來的。」
「對啊，一個高一的新生、一個轉學過來的，查查背景不就露餡了？」
「說難聽點，東北那什麼時候出過七百分？現在的學校為了熱度，真是臉都不要了！」
質疑的聲音依舊不少。
教學組辦公室里。
馬德勝盯著滿屏的彈幕，嘴唇哆嗦了半天，氣的愣是一個字沒蹦出來。
他沒想到網上的人這麼滾刀。
成績都懟他們臉前了，竟然還能說學生是他們買來的！
「馬主任，你喘氣口氣。」
旁邊的韓爽遞過去一杯熱水，艾爽站在後頭，臉漲得通紅。
「這群人什麼意思？成績單都蓋章了，還能有假？」
「彆氣彆氣，節目才剛開始。」
李海直接伸手把彈幕關了。
「眼不見心不煩，接著看，我就不信吳導沒法給咱們正名！」
……
屏幕上，畫面變了。
沒有食堂，沒有電競館，沒有那些被罵上熱搜的豪華設施。
第一個鏡頭，是清晨六點的十三中。
天微微發亮，路燈下。
一支隊伍從圖書館門口一直排出去。
隊伍最前面，一個學生邊跺腳邊背單詞，手裡的單詞冊翻得起了毛邊。
第二個鏡頭，課間的走廊。
十三中的走廊上站著一排排學生，人手一冊，嘴裡念念有詞。
第三個鏡頭，操場。
體育隊的訓練過後，學生們在一旁累的乾嘔。
教練都有些心疼，說先歇會。
「沒事，我們沒事！」
旁白又一次響起。
「你們以為的玩物喪志，是他們用成績換來的。」
「你們看到他們在打遊戲，卻不知道他們已經保質保量完成了當天的全部課業，然後才去發展自己的愛好。」
「學習的時候，他們比誰都能學。」
「所以，休息的時候，為什麼不能有休息時間？」
鏡頭切換，畫面閃過十三中的學生們。
課上認真聽、課後按時完成作業，還有人提前預習下一課。
「電視機前的家長們，我想問一句。」
「你們真的給孩子留過休息時間嗎？」
「你們的休息，是允許他們睡一覺？」
「還是把手機丟給他們，讓他們自己打發時間，然後再指著他們說，你們被手機害了？」
彈幕停了。
前一秒還每秒幾十上百條往上刷的謾罵，突然出現了一段空檔。
半分鐘。
整整半分鐘，彈幕區乾乾淨淨。
多少個客廳里，家長舉著遙控器的手僵在半空。
多少個家長，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自己孩子的房門。
門關著，孩子在裡面寫作業，寫到十一點。
周末呢？
周末有補習班。
補習班之外呢？
之外，就說自己忙，讓孩子去玩手機，一坐一下午。
然後晚上再罵一句，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這些話，說的太直白，讓人喘不上氣。
評論區里，風向開始變了。
「我……好像被問住了。」
「我不是個好榜樣，每天孩子放學寫作業，我就在客廳外放看電視劇……」
「說不出話，臉疼。」
「對不起，我昨天罵得太早了。」
也有嘴硬的還在蹦躂。
「可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我家又沒錢給他培養興趣愛好，他考上個好大學，以後想怎麼玩我都不管。」
這條彈幕剛發出來，就被人海淹沒了。
「你真會不管嗎？上了大學之後，你們就該說學學人家會唱歌會彈吉他，好找女朋友。」
「對呀，畢業之後，也會管這管那，考個教資吧，考個公吧。」
「真是感同身受了，感覺我都沒停下來過，一直被趕著走。」
「兄弟，只能說慶幸當年咱們的心大，沒走上絕路，挺過來了。」
……
一中家屬院。
錢文華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遙控器攥在手裡。
「你不是不愛看十三中的事情嗎？」
老伴端著水果過來，見他不說話，把果盤放在茶几上。
「每次不讓你看，你非得看，搞得臉色這麼難看。」
錢文華沒搭腔。
全市第二。
理科第一，文科第一。
還都是他嘴裡的差生。
他半輩子都在一中，腦海里想的全是讓學生們考個好名次。
可那幾句畫外音，真的讓他很難受。
你們真的給孩子留過休息時間嗎？
錢文華想了想自己。
當主任那幾年，他辦公室牆上貼的標語是「拼命三年，幸福一生」。
學生跑操暈倒，他跟家長說，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學生趴課桌上睡著了，他把人揪起來罰站。
他一直覺得這是對的。
可剛才畫面里那幫孩子，練完體能笑呵呵的。
每天都能搞興趣愛好，還照樣考七百分。
到底是誰錯了？
「老錢，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