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安靜了。
趙國棟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三室一廳，一百平，精裝修，租金學校出。」
蘇清顏重複了一遍。
趙國棟的老婆捂住了嘴。
周敏放下手裡的水杯，水灑出來了都沒注意到。
「這……」一個頭髮半白的物理老師站起來，嘴唇哆嗦著，「蘇副校，這不合適吧？我們剛來就……」
「有什麼不合適的？」蘇清顏推了推眼鏡，「你們大老遠過來，拖家帶口，總不能讓你們一家幾口擠學校老宿舍的單人間吧？」
「林校長說了，十三中請人過來是教學生的，不是請你們來吃苦的。」
「教好書就行，別的事學校管。」
她說完，從信封里抽出一疊紙。
「這是入住協議，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學校給你們安排了兩張飯卡，老師和家屬都可以在學校吃免費的工作餐，如果你們想加餐可以用飯卡中的積分。」
「對了，食堂主廚是全國烹飪金獎得主周大海，以前在錦瀾大酒店掌勺。」
「中午有水煮牛肉和佛跳牆。」
她補了這麼一句，就把鑰匙和飯卡發了下去。
趙國棟接過鑰匙的時候，手指是僵的。
他低頭看著鑰匙牌上「錦瀾花園7號樓1802」幾個字，喉嚨發緊。
他在省城四中幹了二十六年。
學校給他分的宿舍是一間四十平的老家屬樓，暖氣年年不達標，窗戶漏風。
他老婆每年冬天都要貼兩層塑料布才能扛過去。
他申請過換房，打了三年報告。
每次得到的回覆都是「再等等，學校經費緊張」。
經費緊張到校長換了第三輛車的時候，他的報告還壓在抽屜里。
現在。
一所他剛入職的學校，連面試當天就把公寓鑰匙塞到了他手裡。
「國棟……」
趙國棟的老婆扯了扯他的衣袖，眼圈紅了。
「簽字吧。」
趙國棟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
……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番茄市冬天的北風還快。
三天後。
省城泰華私立初中的校長辦公室里。
一個穿西裝的禿頂中年人盯著手機屏幕，臉色跟吞了活蒼蠅差不多。
泰華私立，省城最貴的私立初中，學費一年十八萬。
去年，他花了三倍年薪外加一套學區房的條件去挖趙國棟，被一句「教育理念不合」頂了回來。
今年年初。
他又找了另外兩個在名單上的骨幹教師，開了送車、送房、年薪翻番的條件。
全被拒了。
結果現在，這幫他怎麼砸錢都挖不動的老頑固，打著包集體跑到了一個連初中校區都沒建起來的學校。
「十三中？那個破學校？」
他把手機拍在桌上，聲音都崩了。
「高校長，十三中已經不是破學校了。」
「人家各項設施都拉滿，翻新了好幾遍，CMO全國前五進了五個人……」
他的行政主任站在對面，表情尷尬。
「我管他幾個！趙國棟教的是初中！」高校長一拍桌子，「跟高中競賽有什麼關係？」
「他去那裡能教什麼？教空氣？連教室都沒有！」
「這幫老頑固，看著一個個挺清廉，說到底還不是嫌我給的不夠多？」
行政主任不敢吭聲了。
高校長喘了幾口粗氣，打開省內教育行業的校長交流群。
果然，群里已經炸了。
翰林初中的劉校長先開了槍：「老高，你那邊被薅了嘛？我這邊走了三個。」
育才實驗的張校長跟上：「我們走了兩個，都是化學組的。」
「其中一個我培養了五年，結果人家合同到期，第二天直接買了去番茄市的火車票。」
高校長打字的手都在抖：「十三中到底給這幫人灌了什麼迷魂湯？我開三倍年薪都挖不動的人，他們憑什麼？」
「我剛打聽了，十三中給的年薪其實跟我們差不多。」
「但他們包了高檔公寓，拎包入住，食堂免費吃，家屬也安排。」
「不就是教學讓他們放開了搞嗎？就這麼點條件就被吸引走了？」
劉校長回了一條語音，聲音中滿是怒火。
群里安靜下來。
張校長發了一條：「那不就是說，我們開的條件再高，人家不稀罕？」
「他們就稀罕能讓他大展身手的？」
「早說啊，早說，這些人就是咱們的了。」
高校長盯著這段話，半天沒回。
他想罵人。
但罵誰呢？
罵趙國棟不識抬舉？
人家在四中被冷藏三年，他三倍年薪去挖的時候，連人家教學理念都沒問過一句。
罵十三中不講武德？
人家錢也花了，房也租了，連食堂都是全國金獎大廚掌勺。
「行了，別吵了。」
「人挖不過人家，自己不爭氣怨不著別人。」
他悶坐了五分鐘，最後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發完這條消息，高校長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一年十八萬的學費收了這麼多年，他好像真沒問問老師自己想怎麼教課。
……
周一下午。
「清顏，老宿舍那邊現在還住著多少人？」
林育才在校長辦公室里聽完蘇清顏的匯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百八十號人吧，大部分教師在本地都有房，特聘教師一般都在外面租房子住。」
聽到這話，林育才點點頭。
大部分老師還是不想麻煩他，不過他可不能就這麼看著。
「行，你去統計一下。」
「不光是這次新來的初中部老師，所有住校的教職工、特聘教師，包括老張頭他們那幾個手藝人，全都可以住學校提供的免費公寓。」
蘇清顏推了推眼鏡，「全搬？」
「對，全搬進小區公寓。」
「老教職工宿舍騰出來之後，讓許建峰進場翻新。」
林育才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枸杞茶。
「等翻新完了，條件好了，誰願意搬回來住也行，不願意回來的可以繼續住公寓。」
「這一批加上之前的，得幾百號人。」
「一套公寓月租兩千五到三千五，一個月可要不少錢啊。」
蘇清顏聞言粗略算了一下，面露驚色。
「花。」林育才沒猶豫。
蘇清顏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她轉身拿起手機準備聯繫物業，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建議箱的紙條已經整理完了。」
「老馬還有學生會的人分了四天才弄完，一千五百多條，去重之後還剩八百多條。」
她指了指門口桌子上碼著的三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盒。
「全在那裡了。」
林育才放下保溫杯，目光落在那三個沉甸甸的檔案盒上。
一千五百多條建議。
一千多個孩子，用他們自己淋過的雨，給後面的學弟學妹搭了一把傘。
林育才搓了搓手，把第一個檔案盒拉到面前，翻開了封面。
「統子，我來要小錢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