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一揚脖子,滿桌鬨笑。
宋遠揉著胳膊,心服口服。
另一桌。
攝影社的楊慶正端著相機到處拍,拍著拍著,鏡頭停在了一個角落。
角落裡,張揚坐在一位老奶奶旁邊。
老奶奶九十來歲,牙掉光了,對著滿桌菜,只能喝點稀的。
張揚不聲不響地夾了塊燉得軟爛的豬肉,又撿起一旁的小剪刀。
他把肉放在碗裡,一剪刀一剪刀地剪,剪得碎碎的。
然後舀了勺熱湯澆上去,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才端到老奶奶面前。
「奶奶,這樣好嚼,您慢點吃,燙。」
老奶奶眯著眼,顫顫巍巍接過碗。
「好娃子,好娃子。」
「奶奶您客氣啥,快吃。」
張揚說完,又夾了塊豆腐,接著剪。
楊慶的鏡頭一直沒挪開。
咔嚓。
照片定格。
平時走路橫著走的黃毛校霸,此刻低著頭,拿著小剪刀,耐心得跟伺候自家奶奶似的。
這反差,楊慶自己都看愣了。
「揚哥。」楊慶湊過去,「剛才那張,我能發校園平台不?」
張揚頭都沒抬。
「發啥發,多大人了,剪個肉也拍,閒得你。」
「不是,這張特別有感覺……」
「你拍的,看你想不想發唄……。」
「行。」
楊慶嘴上答應,轉身就把照片放上了校園平台。
《剪刀手揚德華》。
飯桌上,沈星月那一桌也熱鬧。
幾個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問她家裡幾口人,爹媽幹啥的。
「我家開超市的。」沈星月答得大方。
「開超市好啊!吃喝不愁!」
「奶奶,您家酸菜醃得真絕,比我媽醃的好吃多了,回頭教教我唄?」
老太太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
「哎喲,閨女你還想學這個?」
「想學!我爺爺以前就會醃,他走了以後,家裡再沒人會了。」
「教!必須教!回頭我把方子寫給你!」
沈星月笑得眼睛彎彎,給老太太碗裡夾了筷子酸菜。
趙夢瑤在不遠處看著,直搖頭。
這小星月,到哪都能跟人打成一片,老太太都被她哄得找不著北了。
「看什麼呢?」
蘇清顏端著碗,坐到了林育才旁邊。
「看看咱們的學生緩一緩,好久沒喝,這一下子有點迷糊。」
說話間,林育才朝角落努了努嘴。
蘇清顏看過去,正瞧見張揚給老奶奶餵湯的一幕。
「這小子,以前拿他沒辦法,誰能想到,他心裡還挺善良。」
「刺頭是心軟的人才當得好的。」林育才扒了口飯。
「心不軟的刺頭,那是壞,心軟的刺頭,那是沒被好好對待過。」
蘇清顏看了他一眼,舉起杯子。
林育才樂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廣場上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有老人喝多了,拉著自己身邊的學生,非要認乾親。
「閨女!你當我干孫女吧!奶奶家有地!給你留兩畝!」
「奶奶,兩畝地我就不……」
「必須給!你不要就是看不起奶奶!」
學生哭笑不得,只能先應下來。
燈光昏黃,人聲鼎沸。
流水席吃到尾聲,不知道誰先提了一句。
「晚上整個篝火唄?」
「整!」村長一拍桌子,「廣場中間,木頭有的是!」
宋遠帶著七八個體育生,把白天劈剩的柴火搬到廣場中央,架起一人多高的柴堆。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廣場上響起一片歡呼。
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通紅。
「老六,我車上是不是扔著個音響?」
林育才琢磨了一下,轉身找到韓鐵錘。
「校長你還帶那玩意兒了?」
「這麼多人,沒個音響鎮場子,亂套了咋整。」林育才嘿嘿一笑,「搬出來!」
音響往廣場邊上一架,電源一接,音樂一放。
前奏剛響,學生們就炸了。
「這歌我會!」
「話筒呢話筒呢!」
趙夢瑤不知道從哪翻出兩個無線麥,往人群里一遞。
第一個衝上去的是個高二男生,接過話筒就開唱。
雖然有點跑調,可架不住氣氛到了,底下的人全跟著嚎。
老人們坐在篝火邊,笑得前仰後合。
「這唱的啥呀,跟哭喪似的!」
「你懂啥,年輕人就興這個!」
幾首流行歌下來,氣氛徹底起來了。
這時候,劉大爺慢悠悠站了起來。
「都讓讓,老頭子我也來一段。」
他轉身回屋,沒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頭是一支嗩吶。
擦得鋥亮。
「這嗩吶,跟了我五十年了。」劉大爺眯著眼,「村里紅白喜事,都是我吹的。」
「這幾年,白事都少了,喜事更少,它也好久沒響了。」
老爺子把嗩吶往嘴邊一放。
腮幫子一鼓。
「嗚哇~」
一聲高亢的嗩吶聲劃破夜空。
緊接著,不知道誰帶頭,學生們轟的一聲叫了起來。
「爺爺牛啊!」
「來一個!來一個!」
劉大爺也不客氣,一首接一首地吹。
旁邊一個老爺子看不下去了,回屋拿出了二胡。
「劉哥,我給你配上曲!」
嗩吶配二胡,這組合一出來,篝火晚會直接上了個檔次。
老一輩的曲子,一首一首在廣場上盪開。
學生們一開始還站著聽,聽著聽著,不知道誰先扭了起來。
「蹦起來蹦起來!」
瘦猴帶頭,一群人圍著篝火,跟著嗩吶的節奏扭得亂七八糟。
「這咋蹦啊,沒這節奏啊!」
「要什麼節奏,跟著感覺走!」
劉猛跳得滿頭大汗,回頭一看,愣住了。
張揚不知道從哪學了兩個動作,扭得有模有樣。
「揚哥!你咋會的?」
「廢話,我小時候跟我奶扭過秧歌!」
「哈哈哈哈哈哈!」
鬨笑聲里,蘇小柔和李瑤也加入了,手拉著手轉圈。
楊慶舉著相機滿場跑,鏡頭裡全是火光、笑臉和漫天飛的火星子。
篝火邊上,嗩吶聲、二胡聲、歌聲、笑聲,混成一團。
劉大爺吹得滿臉通紅,換氣的時候瞅了一眼廣場。
滿廣場的年輕人,圍著他吹的曲子又蹦又跳。
沒有笑話他的老土,沒有嫌他的曲子舊。
老爺子的眼眶,突然就熱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嗩吶又往嘴邊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