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醫院,匯入車流。
宋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靜。
必須冷靜。
那個人已經瘋了,但他沒有瘋。
他必須想清楚,該怎麼破局。
宋玉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燈火上。
先分析局勢。
秦書記被拖在省里,回不來。林嵐被紀委控制,與外界隔絕。公安系統失聯,劉猛、孟瀟、張衛平,要麼被控制,要麼被迫沉默。
輿論被謝峰放開,那些罵林嵐的評論鋪天蓋地,百姓不明真相,只會跟著罵。
那個人,把他所有的依仗,一根一根都斬斷了。
好厲害的手段。
宋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他已經回來了。
他們以為他會坐高鐵,會在機場落地,會在那些地方被他們的人堵住。
但他們想不到,他打了一輛計程車,一千多公里,一路從長安奔了回來。
現在,他就在江城。
在這座城市的夜色里。
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
宋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三十五分。
他的目光落在腕錶上。
那是一隻老式的梅花表,錶盤微微泛黃,皮錶帶有些磨損,但擦拭得很乾淨。此刻在昏暗的車廂里,錶盤上的指針泛著溫潤的光澤。
宋玉盯著那隻表,看了幾秒。
然後,他的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弧度。
那股從下午開始就壓在胸口的慌亂、憤怒、恐懼,在這一刻,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
和自信。
他想起了很多事。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宋玉放下手腕,目光變得清明。
破局,需要兩個關鍵。
第一,調查學生集體中毒的真相。
310個孩子,不可能無緣無故中毒。這件事,是整個事件的核心。只要查清真相,還林嵐一個清白,輿論就會反轉,那個人精心布置的局就會露出破綻。
可是他現在聯繫不上劉猛,聯繫不上孟瀟,整個公安系統都在失控狀態。
他沒有人手。
總不能他自己去查吧?他只要一露面,估計立刻就會被帶走。他們已經瘋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第二,把林嵐從紀委手裡搶出來。
林嵐只要還在,市政府職能體系下的所有部門,就不敢不聽他的調遣。
她是常務副市長,是目前市政府,實際上的一把手。
勝負未分,誰敢漠視?
只要林嵐出來,一句話,就能調動所有人。
可她被關在特護病房裡,被紀委的人看著。
怎麼搶?
宋玉的目光投向窗外,腦子飛速運轉。
然後,他掏出手機。
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高偉。
九佛山管委會主任。
那個在關鍵時刻,因為信任他而站到他身邊的人。
他們一起在長安培訓了這段時間,宋玉能從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讀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或許是崇拜?或許是敬重?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
「宋秘書!」
高偉的聲音從那頭傳來,透著激動,還有明顯的緊張。
「宋秘書,您還好吧?我一直沒敢跟您打電話,江城那邊……」
「我很好。」宋玉打斷他,語氣平靜,「高主任,我需要麻煩你兩件事。」
電話那頭,高偉沒有任何猶豫。
「宋秘書,您儘管說。」
宋玉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夜色上。
「第一,我今晚需要在你們景區住下。你給我找個安全的酒店,不能被任何人查到。你懂我的意思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高偉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卻很鄭重:
「我懂。宋秘書,九佛山萬國長盛大酒店,是我們景區的自營酒店,不對外公開預訂,只接待重要合作方。我馬上打電話,給您安排一間不登記的房間。絕對安全,您放心。」
宋玉點點頭,又問:
「第二,你高大主任,能調動多少人?」
「多少人?」高偉愣了一下,隨即道,「九佛山有巡山護林隊,一共74名隊員,都是專職的,退伍軍人為主,平時負責景區安全和防火巡查。」
宋玉心中大定。
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手錶。
74個人。
足夠了。
「是專職的嗎?」他確認了一遍。
「是專職的。」高偉答得很肯定。
「好。」宋玉說,「你讓他們明天早上九點之前,全部在萬國長盛大酒店一樓大廳集合。」
電話那頭,高偉頓了一秒。
然後,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緊張和鄭重:
「宋秘書,您這是要……」
他沒有問完。
但宋玉知道他想問什麼。
他沒有解釋。
只是說:「高主任,這件事,可能會讓你冒很大的風險。如果你現在退出,我完全理解。」
電話那頭沉默了。
兩秒。
三秒。
然後,高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
「宋秘書,明天上午九點,九佛山巡山護林隊,聽您調遣。」
宋玉的眼眶微微一熱。
他深吸一口氣,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高偉。」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叫他「高主任」。
高偉在那頭應了一聲:「嗯。」
宋玉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
「待雨過天晴,我會帶你單獨面見林市長。」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宋玉聽見了粗重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像是有人拼命壓抑著什麼。
過了好幾秒,高偉的聲音才傳來,沙啞得幾乎變了調:
「宋秘書……高某不求前程,只想做你宋秘書的兄弟!」
宋玉的眼眶徹底紅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氣壓下去。
「高大哥。」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哽咽。
「唉……老弟。」
電話掛斷了。
宋玉握著手機,看著窗外,久久沒有動。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繁華的街景此時看來,卻格格不入。
「師傅,去九佛山。」
九佛山在江城北邊,群山環繞,開車還要一個多小時。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好幾眼,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說……你這到底要去哪兒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從長安到江城,一千多公里,我開了一整天,一口熱飯都沒吃上。到了江城你既不下車,也不付錢,一會兒讓我去高鐵站,一會兒讓我去醫院,現在又讓我去九佛山……」
他越說越來氣:
「你是不是耍我玩呢?我聽你打了一路電話,一會兒什麼主任,一會兒什麼調動多少人,我就靜靜地聽著你裝比,你真特麼能裝。你說咱們都是普通人,你跟我裝你馬了個...」
宋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他沒有解釋。
只是掏出手機,對著車裡的二維碼掃了一下。
輸入金額,確認支付。
過了兩秒,車內響起了系統提示音:
「微信收款到帳,2000元。」
那聲音清晰而洪亮。
司機聽到聲音,臉上的不滿瞬間消失不見,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笑容。
「來,領導,抽根煙。」
他飛快地從扶手箱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雙手遞過來。
宋玉接過煙,叼在嘴裡。
司機已經打著打火機,用手捂著火湊過來。
宋玉湊過去,點燃,吸了一口。
司機自己也點了一根,嘿嘿笑著:
「領導,咱們去哪?」
宋玉吐出一口煙,看向窗外,夜色很濃。
「九佛山景區,萬國長盛大酒店。」他說。
司機應了一聲,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在夜色中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