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四十多歲,頭髮半黑半白,一張臉稜角分明,目光沉靜如水,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條走廊:
「你江城市紀委,沒有權力審查宋秘書。」
唐駿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張嘴就罵:
「你放你媽的...」
話說到一半,他看清了來人。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臉上的囂張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抽走。
他愣在那裡,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省檢察院。
錢兆國,省檢察院,第七檢察部部長。
那個在省檢察系統內,以鐵面無私著稱的人。
那個據說連省紀委的面子都不給的人。
唐駿的臉瞬間白了。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然後......
搖身一變。
臉上的瘋狂和陰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諂媚的笑。
他快走兩步迎上去:
「錢部長!您......」
話沒說完。
錢兆國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唐駿,落在宋玉身上。
只停留了一秒。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江城市紀委一幫人。
「江城市紀委調查室主任,唐駿。」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一字一句釘在每個人心上:
「涉嫌非法拘禁、濫用職權等罪,現移送省監委。我司將立即對你發起審查逮捕、起訴。」
唐駿登時如遭雷擊。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話。
錢兆國一揚手。
身後兩個檢察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唐駿的胳膊。
唐駿掙扎了一下,臉色煞白:
「錢部長!錢部長!我們沒有拘禁林市長,這是個誤會!請您聽我解釋!我......」
錢兆國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揮了一下手。
那兩個檢察官立刻架著唐駿往外走。
唐駿被拖著往前走,嘴裡還在喊:
「宋玉!是你!是你對不對?你等著!你給老子等著!老子出來弄死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裡。
走廊里安靜下來。
剩下的五個紀委的人,一個個臉色煞白,站在原地,像五根木頭樁子。
其中有個年輕一點的,大概是剛進紀委不久,還沒見過這種陣仗。
他看著錢兆國,鼓起勇氣上前一步:
「領導,你們不能......」
話剛出口。
錢兆國又是一揚手。
「帶走。」
身後有兩個檢察官同時上前,架住那個說話的年輕人就向外走。
剩餘四個人大驚失色,有人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錢兆國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
「全部帶走。」
錢兆國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幾個檢察官動作乾脆利落,把那五個人一個接一個往外帶。
那個紀委的人被架著往前走,還不甘心地回頭看,嘴裡嘟囔著:
「憑什麼……憑什麼抓我們……」
沒人理他。
十幾秒後,走廊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宋玉、十一個臨海警察,和那一群檢察院的人。
錢兆國轉過身,走到宋玉面前。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宋玉的肩膀。
「宋秘書你好,我是省檢察院,錢兆國。」
他的聲音不再冰冷,帶著一絲溫度:
「昨夜接到駱主任的電話,今早就趕過來了 。」
宋玉看著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
「錢部長...」
錢兆國擺擺手,打斷了他:
「什麼也別說了,宋秘書。駱主任發了話,他說你是她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讓我一定要過來幫你。」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駱大小姐,我可招惹不起。」
宋玉愣了一下。
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他想起那個清清冷冷的身影,想起她站在講台上,和他並肩而立的樣子。
想起她收到那對寶格麗耳環時,眼裡一閃而過的那絲溫度。
想起鍾林那句話:「讓駱婧同志出馬,這事就萬無一失。」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酸。
錢兆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向特護病房看了一眼:
「去吧。」
宋玉深吸一口氣,沖他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大步往走廊盡頭走去。
宋玉站在特護病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抬起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監護儀發出的輕微滴答聲。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病床上,林嵐安靜地躺著。
宋玉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她就那樣躺著,一動不動。
身上蓋著雪白的被子,幾根管子從被子裡延伸出來,連接著床邊的監護儀。
臉上戴著氧氣面罩,透明的面罩下,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頭髮散落在枕頭上,不再是往日裡一絲不苟的低髻,而是凌亂地鋪開,襯得那張臉愈發瘦削。
她就那樣躺著。
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宋玉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那個在江城一言九鼎的女人。
此刻就這樣躺在那裡,脆弱得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領......領導?」
一個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病床前站著一男一女,穿著白大褂,是醫生和護士。看見他進來,兩個人都不自覺地站直了身體。
宋玉的目光從林嵐臉上移開,落在那醫生身上。
四十來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白大褂的胸口別著「心外科主任」的牌子。
宋玉走過去,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大夫,林市長她......」
他的聲音有些啞,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醫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能進這間病房的人,都不是普通人。他見宋玉雖然年輕,但周身的氣度沉穩內斂,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立刻判斷出此人身份不低。
他往前迎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林市長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手術很成功,沒有大礙,更沒有生命危險。」
宋玉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病床邊,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醫生跟在他身後,繼續說:「林市長送來的時候,情況很危急。她本來就有遺傳性心臟病史,這次又是連續工作二十七個小時沒有休息,再加上在現場受到強烈刺激,導致冠狀動脈急性閉塞。我們緊急做了搭橋手術,開通了堵塞的血管。」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後怕:
「如果再晚送半個小時,後果不堪設想。」
宋玉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那張蒼白的臉,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一字一句釘進醫生耳朵里:
「無論如何,一定要好好救治林市長。她絕不能有事。」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那個醫生。
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這不是懇請,這是命令。」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
「是是是,領導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我們醫院上下,一定會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最好的專家,確保林市長儘快康復!」
宋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擺擺手。
醫生和護士對視一眼,微微躬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監護儀輕微的滴答聲,和林嵐那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宋玉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臉。
蒼白。
瘦削。
虛弱。
可即使是這樣,她的眉宇間依舊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那是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倔強。
她就是這樣的人。
倒下的時候,也倒得比別人有尊嚴。
宋玉在病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林嵐的手。
那隻手冰涼,涼得讓他心裡一顫。
他握著那隻手,把她的手塞進被子裡,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然後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她。
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68,血氧98,血壓118/75。
一切正常。
可她就是不醒。
宋玉盯著那張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民政局大廳,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西裝套裙,眉眼銳利,身姿挺拔,往那裡一站,整個大廳的氣場都變了。
那時候他只是一個普通科員,坐在婚姻登記窗口後面,遠遠地看著她。
誰能想到,後來他會成為她的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