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市委可以考慮讓書記提前退休」,這句話雖然有些言辭過激,卻絕不算逾矩。
他是市府辦副主任,更是林嵐的秘書。林嵐代表市委,他說的話,絕不是危言聳聽。
嚴桂成不敢再看張端,急忙道:「宋主任,我昨晚沒休息好,剛才有點走神,請您不要生氣。只要組織上信任我,我還能再為人民服務十年!」
十年?
你還想再干十年?
宋玉沒工夫跟他廢話,指著眼前的秀平河說:「秀平河又不是什麼大河。據我了解,豐水期也不過河寬十五米。我想聽嚴書記說說,這河有這麼難治理嗎?」
嚴桂成下意識想轉頭去看張端。但宋玉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他不敢。
只能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回憶張端那套說辭:「宋主任,是這樣的,秀平河雖然不大,可是流經縣中心居民區,居民……」
宋玉冷笑一聲,直接打斷:「嚴書記,你把市委市政府當孩子哄?」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朵。
「秀平縣常住人口七十四萬,大部分是鄉鎮居民,縣城常住人口不到三十萬,還零星分布在東城和西城,稠密度不高。市政府每年一千多萬的財政撥款,你們只要在流經縣城的河兩岸開闢出五到十米的綠化景觀帶,再讓環衛局每隔五十米放一個大垃圾箱,怎麼可能治理不好?」
全場死寂。
秀平縣上下所有人,都開始發抖了。
張端心裡大駭。
好厲害的宋玉!
他說的那些話,他根本無法反駁。
因為,事實就是那樣,市民向河裡倒垃圾,說白了就是一個字:懶。不願意走遠路。
如果在河邊建綠化帶,綠化帶外圍放垃圾箱,居民怎麼可能捨近求遠,還多走路去河裡倒?
這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
可他們為什麼不這麼做?
不是難度大。而是因為......
只要河水治理好了,這筆治污的錢,就沒了。
縣裡財政不佳,靠著這一千多萬東拼西湊,勉強維持開支。
如果秀平河治好了,市里怎麼可能還年年撥款?
可是這話他沒法講。
此刻,秀平縣上下所有人看向宋玉的眼神里,不光有忌憚。
還有畏懼。
林市長身邊,怎麼有這麼厲害的人?
宋玉說完那句話,秀平縣兩套班子的所有領導全沉默了。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宋玉目視著面前這群人,一個字都不再說。
他不說話,秀平縣那些領導更不敢說話。
一個個站在那裡,像被釘在地上,細汗不停地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
有人想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怕動一下就被宋玉盯上。
良久。
宋玉忽然嘆了口氣。
「市長難道不知道你們縣裡財政困難?秀平縣沒有幾家像樣的企業,一年到頭財政也沒多少收入,反倒是市里,年年給你們貼錢,不管是稅收任務還是工作考評,市里對你們秀平縣,什麼時候苛責過?」
沒有人敢接話。
「可是你們是怎麼回報市裡的?」宋玉言詞冷峻,「你們不僅辜負了市長的一番苦心。甚至還在沾沾自喜,暗自慶幸。每年一千多萬的治污款項,你們真以為市長什麼都不知道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嚴桂成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張端心中七上八下,惴惴不安。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可笑,原來自己那點小心思,領導早就看透了。
宋玉的聲音愈發低沉冷冽。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我只給你們一年的時間。明年這個時候,我和林市長會再次過來。如果到時候這秀平河還是現在這樣......那麼我們新帳舊帳一起算。我保證,讓你嚴書記和你張大縣長,去紀委喝茶。」
嚴桂成和張端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蒼白。
宋玉目光如刀,一字一頓:「我宋玉,說到做到。」
張端一個激靈,猛地抬頭,張口想要說什麼。可他剛抬起頭,正對上宋玉那冷峻的目光。想起剛才那些話,瞬間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現在看到宋玉那張臉,就打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宋玉唱完黑臉,退後半步。
該唱紅臉的登場了。
林嵐輕咳一聲,開口了。她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像春風拂過冰面。
「同志們,我知道你們也有苦衷。」她頓了頓,將包遞給一旁的宋玉,「只是現在和以前不同了。這秀平河流經江城高新技術開發區。高新區是全市、乃至全省目前最重要的政治目標,是全省新的經濟增長點。秀平河治理不好,高新技術開發區也跟著遭殃。所以,各位同志,先收起你們那點小心思吧。」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一切,為大局考慮。」
話點到為止,不戳破那層窗戶紙。既給秀平縣上下留足了顏面,又抬出全省政治目標這面大旗,給足了壓力。
嚴桂成和張端從驚駭中回過神來,一齊上前一步,深吸口氣,聲音洪亮:「請市長放心!一年之內,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秀平縣委縣政府一定將秀平河治理好!」
林嵐點了點頭,轉身上車。
宋玉跟在後面,車門關上,車子緩緩啟動。
回程的路上,林嵐轉頭望向窗外。
蒼松一層疊著一層,從深綠慢慢暈成淺青,一直鋪到天邊。
她的心情看起來不錯,轉過身,向宋玉招了招手。
宋玉知道她有話不方便讓司機聽到,急忙湊近,頭微微側著。
林嵐湊到他耳邊,輕聲說:「秀平縣領導班子尸位素餐,明目張胆挪用專款。這樣的人留著遲早會壞事。你為什麼阻止我?還給他們一年的時間?」
她說話時,呼出的氣噴在宋玉耳朵上,又麻又癢。
宋玉心裡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可這是在什麼地方?
他急忙收斂心神......
轉頭也貼在林嵐耳朵上,輕聲說:
「嚴桂成和張端違紀是事實,拿掉他們不難。可是秀平縣領導班子十一個人,如果都牽連其中,難不成一股腦全換了?新換上來的領導班子,光熟悉情況、站穩腳跟就得小半年。可是我們等不起,高新區更等不起。秀平河治理必須立竿見影,否則萬一省里領導來視察高新區的工作,先不提建設進度如何,光是這一條臭氣熏天的秀平河,就足夠讓我們十分被動。」
說完,他鬼使神差地朝林嵐耳朵里輕輕吹了兩口氣。
林嵐猛地漲紅了臉。
那紅暈從臉頰燒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頸,連呼吸都加重了。
她突然伸手抓住宋玉的手,宋玉也握緊了她的手。
一時之間,兩個人的心跳都快從胸腔里蹦出來了。
但誰都沒有鬆開......
車子在公路上疾馳,窗外的山色一層一層往後退。
兩隻手交握在座椅之間的縫隙里,十指緊扣,誰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