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被帶到三樓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
原紀委書記廉培松被拿下之後,林嵐一直拖著,沒有向省里建議關於新紀委書記的人選。
紀委書記是市委常委,核心領導,權力極大,必須慎之又慎。
王育民是常務副書記,目前主持紀委日常工作。
他一直在等一個轉正的機會。
宋玉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一張暗紅色的辦公桌擺在中央偏後的位置。
一個黑臉微胖的中年人正低頭寫東西,面前攤著一份文件,鋼筆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他聽見門響,沒抬頭,拿筆的手朝旁邊的沙發方向指了指,淡淡說了聲:「坐吧。」
然後繼續低頭寫字。
宋玉站在門口,看著那顆低著的黝黑腦袋,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他沒有坐。
他走到沙發旁邊,站定,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王書記你好,我是宋玉。」
王育民正在寫東西,聞言眉頭一皺。
手中的筆頓了一下,然後往桌上一甩,抬起頭就要發作。
他當然知道這是宋玉。
他把人叫來的,能不知道嗎?
這個自我介紹完全是多此一舉,是在耽誤他的時間。
可是當他抬眼,卻正對上宋玉的目光,他在那一瞬間,突然怔住了。
那雙眸子裡,沒有想像之中的慌亂和不安,沒有其他那些幹部見到紀委之後的惶惶不可終日。
有得,只是威脅,不滿......
還有......
一絲輕慢?
王育民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在紀委幹了十五年,從普通紀檢員干到常務副書記,什麼樣的幹部沒見過?
副處級、正處級,甚至副廳級,進了這個門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有的強裝鎮定,有的一進門就腿軟,有的苦苦解釋,有的一言不發滿頭大汗。
但沒有一個人,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這眼神,甚至可以說是有恃無恐。
王育民的怒火蹭地躥了上來。
他才是紀委常務副書記,目前紀委的實際負責人。
全市所有機關部門的幹部,除了最頂上的那兩個,沒有他不能查的,沒有他不敢問的。
宋玉算什麼?
一個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副處級,進了紀委的門還敢給他臉色看?
他的嘴張開了,準備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認識一下什麼叫紀委。
「孫俊死的時候,你就在現場,對不對?」
宋玉笑笑,淡淡地說:「你是在審查我嗎?」
宋玉沒有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住,這是紀委慣用的伎倆,先拋出一個你無法推諉,無法迴避的問題,把你先震住,然後再慢慢擊碎你的心理防線。
王育才「啪」地一聲,右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你給我嚴肅一點!」
宋玉的眼神更冷了。
我靠!
我給你臉了。
「廉培松當時也在現場,你可以去問問他!」
此話一出,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王育才,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前紀委書記廉培松已經進去了,他怎麼問。
宋玉這句話,無非就是在提醒他:你王育才是不是昏頭了?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前任頂頭上司是怎麼進去的?
王育才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這些念頭像一盆冷水,順著他的脊椎骨澆下去。
首先......站在他王育才的視角看,他乃堂堂紀委常務副書記,目前市紀委的負責人,權柄極重,全市所有機關部門的幹部,除了最頂峰的那兩位之外,就沒有他王育才不能查,不能問的。
當然也包括他宋玉,所以宋玉理所應當應該怕他,應該畏懼他,應該戰戰兢兢,應該惶惶不可終日。
可是從宋玉的視角看,卻又完全不同。
首先,你市紀委權力再大,需不需要接受市委的領導?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黨領導一切,在江城,沒有人可以大的過市委書記。
既然這樣,那就不好意思了,林嵐目前是以市委副書記,市長的身份統籌黨政全局。
也就是說,林嵐就是目前江城的絕對一把手,既代表市政府,也代表市委。
你王育才算什麼玩意?
你別忘了,你只是個常務副!
你連常委都還不是呢!
你腦子進水了?
你現在是可以搞我!
但是你最好能把我搞死!
不然我出去以後,你就完了。
而且只要我宋玉還在市長身邊一天,你永遠也別想扶正!
來日方長嘛,我們慢慢玩!
你可千萬別被我宋玉抓到小辮子,否則我可不會給你機會。
所以,宋玉剛才那句「王書記你好,我是宋玉。」並不是他囉嗦,多此一舉,而是明明白白在提醒王育才,你別昏頭了!
王育才心念電轉,片刻後竟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啊......他想捏死宋玉,基本是不可能的。
林嵐只要不倒,他怎麼可能玩的過他?
紀委書記都玩不過他,何況他一個常務副?
怪不得......怪不得剛才宋玉說:「王書記你好,我是宋玉。」
那明顯是在提醒他,可是他沒有聽出來。
鬥獸棋他是玩過的!
他王育才誠然是一隻老虎,宋玉一個辦公室副主任在他眼裡不過就是一隻貓,他隨時可以吃掉他。
可是這隻貓後面是一隻獅子,不!不對!這樣形容不全面,應該說林嵐是一隻獅子,就站在貓的後面,而獅子的背後,還站著一隻大象。
黃色的大象!
絕殺!
想到這裡,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口涼氣吸進去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從威嚴變成了和緩,從和緩變成了一種不太自然的親切。
他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右手朝沙發比了個「請」的手勢:「宋主任,請坐。我今天請你來,是有些情況想向你了解一下。」
語氣變了,稱呼從「坐吧」變成了「請坐」,從沒有稱呼變成了「宋主任」。
還有那句「請你來」,說得好像剛才寫東西晾人的不是他。
宋玉沒有理會他,也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雙手插兜,慢悠悠、老神在在地繞過面前的辦公桌,然後一屁股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旁若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