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灝笑著點頭,朝林嵐微微欠了欠身。
林嵐又說:「鐵路分局和省發改委那邊我已經通過氣了。明天下午,你們去跟他們見個面,把初步思路擺出來。」
……
散會後,李文灝讓秘書把宋玉叫來辦公室。
李文灝見宋玉進來,還不等宋玉開口,就問:「宋書記,你現在有沒有空?有關高鐵站的選址問題,我想去實地看一下。」
宋玉見他這麼重視林嵐安排下來的工作,心裡也很高興。
於是笑著說:「好的李市長,我跟您一起去。」
......
車子駛出市政府大院的時候,天色有些陰,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遲遲不肯落下來。
司機駕駛著公務車過了江後,上高架橋直奔城北,在城北轉了幾條主路,速度漸漸放緩。
宋玉望著窗外,這一片他並不陌生。
老居民區連成片,臨街的商鋪一間挨著一間,人流量確實大。
成片的電動車大軍行駛在非機動車道上,橫衝直撞。
李文灝讓司機把車靠邊停下,隔著車窗往外指了指:「鐵路那邊的領導意思是將新站址選在城北,城北的客流,你看看吧,這附近住了多少人。將來車站放在這兒,下車就是城區,人氣是現成的。」
宋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街對面有一大片圍擋起來的空地,圍擋上貼著幾個大字的GG牌。
空地四周有些老舊小區和零散商戶,東邊還有一所中學。
城市的氣息確實濃,像一鍋已經燒開了的水,不需要你添火,它就自己翻滾著。
李文灝推開車門下了車,宋玉連忙跟上。
兩人走到圍擋邊,李文灝抬手指了指那片空地對面的方向,說:「你看,這一片是目前城北為數不多能騰出來的整塊地。早些年是個老的倉儲物流市場,後來拆了,一直空著,現在準備用作新站。」
李文豪說完,又指向旁邊那些零散得商戶:「按照林市長給我的計劃,這塊地皮很可能不太夠用,到時候,這些商戶也得拆……」
宋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手機上的衛星地圖出神。
「人口密,配套熟,施工難度也小。」李文灝又說了一句,像在自語,又像在試探宋玉。
宋玉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依舊沒有接話。
李文灝也掏出手機,從手機上仔細查看規劃圖,和衛星地圖做著比對。
回到車上,宋玉忽然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往西走,上繞城,去煙山和高新交界那塊看看。」
李文灝沒有說話,只是從車上取了兩瓶礦泉水,遞給宋玉一瓶,然後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車子拐出城北,穿過一片嘈雜的舊街區,上了繞城高速。
兩側的樓房漸漸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綠地、零散的廠房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路況好了不少,車子壓著限速一路向東。
下高速的時候,天比剛才亮了一些,雲層薄了,有一點點微光漏下來。
司機在宋玉的指引下,在一片土路邊停下車。
車門一開,一股混合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文灝一下車,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農田。
遠處散著幾戶農房,白牆灰瓦,被楊樹掩去半角。
再遠些,九佛山的輪廓像一痕淡墨,輕輕壓在灰藍色的天際線上。
什麼都沒有。
沒有學校,沒有公交站……
只有風,田野和遠處那條若有若無的山影。
李文灝站在車邊,眉頭越擰越緊。
宋玉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站著。風吹得襯衫下擺輕輕鼓起,兩人的影子被投在田埂上,拉得很長。
「李市長。」宋玉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城北那塊地,是江城的現在。但我們今天要選的,是江城的未來。」
李文灝沒說話,只是微微眯起眼,看向遠處。
宋玉抬起手,指向西邊:「往西五公里,是高新區,江城的工業引擎,全省國家級開發區的第一方陣。這裡現在看著偏,可未來五年,高新區的產業人口會成倍地往這個方向外溢。這裡,就是承接他們的第一站。」
他手臂微轉,指向南面:「往南,是煙山,九佛山就在那邊,站在這裡,就可以看見它的龐大輪廓。今年上半年,來九佛山的遊客,比江城城區人口還多。但是,這些遊客大多是坐大巴來的,明年我希望……他們能坐高鐵來。」
他頓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踩在田埂鬆軟的泥土上,回過頭來,目光清亮:「李市長,你在江城工作這麼多年,我斗膽說一句。江城不缺一個城北站。」
他抬起雙手,比了個框,像是在把眼前的田野框進一個看不見的鏡頭裡。
「可江城缺的是一個能銜接城區與景區,為高新技術產業鋪路的閥門。」
李文灝微微動容,眉心還是皺著,可眼神已經變了。
宋玉又指了指遠處的九佛山:「城北的站,是修給眼前用的。而九佛山的站,是修給未來用的。它現在看起來像在田裡,可五年後你再站在這兒,腳下就可能是酒店,商場,是南來北往的人。到那時候,很多人就會說,當初選擇在這修建高鐵站的,一定是位極具長遠眼光的領導。」
李文灝頓時啞然失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食指指著他說:
「你小子,是真能說……」
李文灝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朝那片田地的方向望去,目光越過了田埂、楊樹和遠處那巍峨的蒼山。
風更大了些,把九佛山的薄霧吹散了,山的輪廓清晰起來,像一頭巨獸,正從沉睡中慢慢抬起頭來。
良久,李文灝拍了拍宋玉的肩膀,說:「走吧,回去吧……」
次日下午,宋玉趕到省鐵路分局江城指揮部。
這是一棟老式的辦公樓,外牆貼著淡黃色的瓷磚,門口幾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掛得端端正正。
樓不高,也不氣派,可這裡頭坐著的,每一個都是大權在握的人物。
鐵路系統,一直以來都不受當地政府領導。
他們有自己的規劃體系,自己的投資盤子,自己的行事邏輯。
就是地方上的市長書記到了這兒,也得客客氣氣。
孫建民,鐵路分局局長,正廳級。
然而實際權重,遠遠不是一個正廳級可以形容概論的。
他掌握著一省鐵路的最大權力。
所以孫建民對地方幹部,天然帶著三分矜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