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拿不準了。
一個常務副市長，市委常委，堂堂的實權人物。
為什麼會這樣鄭重其事地問一個市府辦副主任的意見？
這不合常理。
他不問在坐的發改委主任，交通局局長，自然資源局局長。
他偏偏去問這個副主任......
除非，這個副主任，根本不是普通的副主任。
他抬眼看了一眼李文灝。
李文灝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與他目光一對，笑著說：
「孫局長，不瞞你說，宋玉同志是我們江城市委市政府重點培養的優秀青年幹部，他做出過很多亮眼的成績，深為各級領導信任，他的意見，於我而言，特別重要。」
孫建民臉上閃過一絲訝色，再次看向宋玉的眼神里，已經徹底沒了之前的輕視。
李文灝繼續說：「我個人也更傾向於宋玉同志的意見。高鐵站，不光是交通設施，更是城市長遠發展的戰略支點。城北是好，但江城的未來，不在城北，而是在高新，在九佛山，與其修一個『夠用』的站，不如修一個能『破局』的站。至於站名，『九佛山站』這個提法，我覺得很有格局。」
他頓了頓，笑得更深了些：「所以我的意見，跟宋玉同志一致。市里這邊，也是這個意思……」
孫建民徹底愣住了。
他原以為今天的會，就是走個過場。
地方上的領導來說幾句客氣話，他再把鐵路方面的方案一擺，大家點頭，皆大歡喜。
可現在，局面完全反了過來。一個他根本沒放在眼裡的小副主任，拿出了另一套方案。
而堂堂常務副市長，居然當眾表態支持，一點迴旋餘地都不留。
他心裡飛速盤算著。
城北方案的優點在明面，可「九佛山站」提法確實更漂亮，也更符合上面這幾年「交通+旅遊」「交通+產業」的政策導向。
如果地方上意見這麼統一，他硬頂著，反而沒意思。
鐵路系統雖然相對獨立，但地方上的態度，終究不能無視。
沉默了片刻，孫建民緩緩點了點頭。
「兩位領導的意見，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朝李文灝和宋玉各看了一眼，語氣鄭重了幾分，「既然市里這麼堅決，我們鐵路方面也不是不能商量。這樣，我回去跟上級匯報，把你們的意見原原本本帶到。成不成，我都儘快給市里回個信。」
李文灝笑著站起來，握住他的手：「有勞孫局長了。這杯酒，我先欠著，等『九佛山站』定了，我再請孫局長好好喝一場。」
孫建民哈哈一笑，一邊緊緊握著李文灝的手，一邊由衷讚嘆道：「江城市政府無論是像您這般的高層領導，還是如小宋同志這樣的中層幹部，都是令人刮目相看。我在其他地市，真沒見過二位這樣的人物。」
李文灝聞言，連忙謙遜幾句。
宋玉則一直站在李文灝身後，始終不曾逾矩。
領導說話時，他也從不打斷或者插話。
等他們兩個說完話後才走上前來，笑著和孫建民握手告別。
這一次，孫建民握宋玉的手時，笑容格外親切。
「宋主任，才華橫溢啊。」他說。
宋玉急忙笑著說：「孫局長言重了，我就是把自己的一點愚見，說清楚了而已，至於具體怎麼定，還得聽您和我們李市長的。」
孫建民心頭一震，暗道一聲好了得的人物。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然後親自把眾人送到了電梯口。
出了辦公樓，李文灝走在前頭，忽然放慢腳步，等宋玉跟上來。
「小宋，今天這個方案要是真批下來，石明山和衛濤可是欠了你一個大人情......」他側頭看了宋玉一眼，笑著說，「哦，對了，還有煙山區，高偉這小子可是跟著沾大光了。」
宋玉笑而不語。
高偉。
自己人嘛，幫他就是在幫自己。
至於石明山和衛濤......
宋玉看了一眼遠處，苦笑著搖了搖頭。
......
沒過多久，省鐵路分局的正式批覆便下發至江城市政府。
省里最終敲定，採納江城提交的優化方案，將高鐵新站選址落於煙山區與高新區交界地帶，同時核准「九佛山站」的定名方案。
從林嵐爭取鐵路新線過境開始算起，到現在，歷時半年的這場博弈終於才算塵埃落定。
皆大歡喜，江城的城市發展格局，也自此埋下了一枚至關重要的戰略棋子。
世事流轉，光陰倥傯。
幾番公務勞碌、晨昏更迭，轉眼時序入秋，又是一年中秋佳節悄然臨近。
江城的暑氣徹底褪去，晚風攜著微涼秋意，吹散了盛夏的燥熱，街頭巷尾處處皆是團圓將至的煙火氣息。
這天傍晚，宋玉剛結束一場工作例會，手機便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江哲。
「江哥。」宋玉接起來，語氣帶笑。
「宋老弟，不跟你繞圈子啊，問你個事。你什麼時候去林老家裡坐坐？秦省長最近老跟我提這個事，問了我好幾回了。你這邊要是再沒動靜，我都快交不了差了。」
宋玉拿著手機，走到窗邊。
外面起風了，天上壓著一層薄雲，像是要變天。
他知道江哲打這個電話的意思，之前秦省長曾經跟他約好，中秋節的時候來看望林老爺子。
只是如果他不去，秦省長畢竟和林老爺子不熟，也不大好意思登門。
「這個禮拜五吧，周五下了班去林老家。」宋玉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江哲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度，帶著點罕見的嚴肅：「宋老弟，你糊塗了？周五是中秋節。」
宋玉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去陪老人家過個中秋，不好嗎？」
江哲一時語塞，隨即哭笑不得：「你跟我好好說話，我跟你說正事呢。中秋當天你跑人家家裡去？萬一老爺子家裡有京城來的家人，你一個外人突然上門，不合適......要不這樣吧，周三！就周三去！」
宋玉突然心裡一動。
是啊......
中秋節......
林家人不來江城陪老人過中秋嗎？
宋玉想的出神，電話那頭等了很久，聽不到宋玉回話，還以為信號不好。
「餵？宋老弟？在聽嗎？」
宋玉回過神來：「江哥，周三我要去秀平縣調研秀平河的治理情況。林市長催了我好幾次了，我一直拖到現在，實在不能再拖了。」
「周三！就周三！」江哲一口定了下來，根本不容他找藉口，「林市長那邊，我讓秦省長給她打電話說。秀平河再急，也不差這一天。」
宋玉失笑：「省長給我請假……這不好吧。」
江哲在電話那頭笑罵道：「你給我滾犢子吧，周三下午，你早點下班。江城到歙縣還有一段路呢，你別整到天黑了，聽見沒？」
宋玉聽出他語氣鄭重，也不再開玩笑了：「行，我記著了，周三下午，我早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