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副議長看著索恩准將那通紅如困獸的眼神，心頭猛地一凜。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裡是末世，這裡是橫田基地，不是北美、更不是自己的聯邦議會廳，面前這個男人手裡，握著數百名全副武裝的美軍士兵。
想到這些，他忽然側過頭，與埃隆馬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
埃隆馬微微點了下頭，意思很明確：先穩住，別在人家地盤上把場面搞僵。
「索恩將軍，您先坐下。」杜邦的語氣緩和了幾分，抬起手做了個往下壓的手勢，聲音里那股建制派精英的居高臨下收斂了不少。
「我理解您的憤怒，換作是我，我也會覺得憋屈。但請您相信，我和埃隆先生這次來，絕不是要把您推出去當替罪羊。」
「聯邦做出這個決定，不是要處罰您，而是因為我們需要與周邦軍事委員會緩和關係。」
聞言，索恩准將的呼吸依舊粗重，但攥緊的拳頭已經微微鬆開了一些，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雖然他還是很生氣，但他必須得要考慮現實，如果真把這位聯邦議會來的大人物得罪了，他絕對沒有好下場，除非他真的能夠完全脫離北美，或者這輩子都不回去了...
杜邦見他情緒稍有緩和，繼續說道：「所謂『責任在你』不過是對外的一種說法，是為了給周邦那邊一個台階下。」
「實際上，聯邦議會非常清楚您在扶桑這三年來的付出，也絕不會讓您和您的部下寒心。我們會安排新的駐地，更準確地說，是接你們回國。」
聽到回國，如果放在之前，索恩准將肯定已經樂開花了，但他畢竟是個服役了大半輩子的北美軍人，作為黃金時代的良家子，他對於國家還是有一定榮譽感的。
所以他此刻並沒有立即追問關於回國的信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露出來的，依舊滿是困惑和不甘。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用沙啞的嗓音問出了那個從剛才起就堵在他喉嚨里的問題。
他沒有直接質問，而是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某個已經不存在的時代發問：
「扶桑這個國家，二戰被我們北美投下兩枚核彈，是非曲直難以論說。」
「但地緣政治家無不注意到，正是在這個扶桑列島上，決定了東亞霸權的盛衰興亡、此起彼落。」
「當年麥克阿瑟將軍領海陸空三軍會合扶桑，登陸本州島，光復京都之前，昭和天皇見大勢已去，宣告投降。」
「末世5年前，正是在京都，我親率英勇的士兵，駐紮扶桑，拱衛北美霸權……」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像是在翻一本早已泛黃的舊相冊，每一頁都沾著血與火的氣息。
然後他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痛切的困惑。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在談論著要對周邦退讓，仿佛對上周邦，我們註定凶多吉少！」
「半個月前，天佑美利堅，有了國內的支援，民主自由的光輝再次照亮扶桑，本國本軍所到之處，扶桑民眾竭誠歡迎，真可謂占盡天時，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短短半個月後，這裡竟至於一變而為我們必須拋棄的廢墟，甚至連一場像樣的仗都不敢打，就要這樣灰溜溜地離開了嗎？」
聽著索恩准將的質問與控訴，杜邦和埃隆馬兩人沉默了很久。
他們一言不發的看著面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兵，仿佛在目送帝國的最後一輪殘陽...
時代變了呀！
「索恩將軍，你說得對，曾經我們確實在這片土地上占盡了天時，你不是在問你為什麼不能像以前那樣打回去嗎？」
「我現在就回答你原因，因為北美已經不再是那個北美了！」
杜邦副議長開口了，表情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索恩將軍，你在扶桑待了三年，這三年來你守住了橫田基地，你做得很好。但這三年裡，本土發生的事情你可能並不完全了解！」
「末世爆發後，舊合眾國政府在頭幾個月就崩潰了，華盛頓、紐約、洛杉磯全部淪陷。」
「現在本土分裂成三個互相敵對的勢力，我們太平洋科技聯邦控制著西海岸這條狹長地帶，德克薩斯共和區占據了南部和中西部，大西洋經濟共同體控制了東海岸。」
「我們被卡在中間，兩邊都是敵人，本土的工業產能連戰前百分之十五都恢復不到。德克薩斯的裝甲師就停在離洛杉磯不到五百公里的地方，我們連自己都顧不過來。」
「而周邦那邊——」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牆上那幅東亞態勢圖。
「在我們支離破碎的時候，周邦卻出現了一位傳奇的政治強人，年齡不到三十歲，卻以光速整合了舊周邦的四大戰區，麾下不僅有數百萬現代化軍隊，手裡更是握著從鈾礦開採到洲際飛彈的完整核工業體系。」
「你在橫田上空看到的那支隱身戰機編隊，只是他手裡的冰山一角....」
「如果如你所說，聯邦真的不惜一切代價選擇與周邦軍事委員會全面開戰，等到那個時候，從周邦腹地升空的核飛彈，恐怕會比路易斯安那雨季的雨點還多！」
「到時候別說這區區的橫田基地，連我們遠在北美的本土都難逃一劫！」
說到這裡，他轉過頭，直直地看著索恩的眼睛：「這就是現實，索恩將軍，殘酷的、但我們必須接受的現實。」
「我們不是不想打回去，我們是打不起，開戰就意味著毀滅，意味著會白白便宜那些什麼都沒做的蠢豬！」
「這也就是我和埃隆先生跨越上萬公里來到這裡的原因，我們必須退讓，甚至是要努力搭上這艘最有可能駛出地獄、駛向新時代的大船！」
新時代的大船？
聽到杜邦副議長竟給出如此之高的評價，索恩准將下意識想到那天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場景，破天荒的覺得合理...
否則他又能怎麼想呢，被驢馬爛子一頓王八拳給掄倒了？
如果對方真當得起這副評價，似乎敗給對方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這麼一想，索恩准將忽然就好受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