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通訊參謀的嘶喊,作戰室內先是死一般地一靜,緊接著,各種聲音像被一下扯斷了繩子的吊燈,嘩啦一聲全砸了下來。
有人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膝蓋撞在桌腿上,痛得整個人弓下去,嘴裡還在吸著冷氣。
有人像被凍住了似的,臉上半張著嘴,眼珠子直愣愣地瞪著門口,連呼吸都忘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離門口最近的憲兵少將黑木一郎,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他夾在手裡的菸頭直接從指間滑落,落在他那雙擦得鋥亮的長筒馬靴上。
他像被燙醒了一樣猛跳起來,一把揪住通訊參謀的衣領,幾乎把對方整個人提離地面:「混帳!什麼叫和地面失去聯繫了?給我說清楚!」
「冷靜點,黑木君!」旁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陸軍少將參謀原田敬三皺著眉,想把黑木的手掰開,可他自己那張臉也已經白得跟石灰牆似的。
「先確認狀況!現在連是不是敵人都還沒搞清楚!」
「除了敵人還能是什麼!這種時候地面全部靜默,只有一種可能!」黑木少將轉過頭,幾乎是吼了出來。
他鬆開了通訊參謀的衣領,對方立刻像脫了力一樣癱坐到地上,大口喘著氣。
「周邦……還是北美?」坐在另一側的後勤部少將三井成彥喃喃開口,目光茫然地在桌面上掃來掃去,右手還捏著那封剛剛傳閱過的彈藥儲備表,紙已被攥得皺成一團。
「如果是北美,或許還有抵抗的餘地……可要是周邦……」
「如果周邦來了,我們就死定了,對吧?」有人直接替他說完。
說話的是負責北區防務的陸上自衛隊改編聯隊長大佐藤田武,一個乾瘦得像竹竿似的軍官。
他表情倒不激動,反而有一種詭異的平靜,像早就把結局在心裡過了很多遍。
「怎麼會這樣!搶走了陛下,現在還要來要我們的命,這未免太……」情報少將村田宏明一拳砸在舊木桌沿上,拳背的骨節撞得發白,牙咬得咯咯作響,可後面的話到底沒能說下去。
「未免太什麼?你想說他們卑鄙嗎?村田君!」剛才出奇平靜的藤田武忽然冷笑一聲:「戰場上哪有什麼卑鄙不卑鄙。敵人為贏而來,我們就是會輸。就這麼簡單。」
「閉嘴,藤田!」黑木少將突然像被戳中什麼痛處似的,一把拔出佩刀,刀尖幾乎指到藤田武的鼻尖.
「都到這時候了,你居然還說這種喪氣話!你這種東西,簡直是我們統制軍的恥辱!!」
「夠了!」就在這時,主位上,佐藤重信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並不高,但屋裡所有人都在一瞬之間閉了嘴。
只見他緩緩站起身,兩手撐著桌沿,背仍挺得筆直,卻像一根已經裂到了芯的舊槍管,隨時可能斷掉。
他先看了看黑木手裡的刀,又掃過藤田武那近乎認命的臉,最後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幅福生市街圖上。
「所有人,都給我冷靜!」
「我們是統制軍,作為帝國的軍人,即使到最後一刻,也要像個軍人的樣子!!」
「黑木君,指揮所內憲兵隊能動用的還有多少人?」
聞言,黑木一郎收刀入鞘,壓著嗓子答道:「報告司令官閣下,合計四十三名,彈藥還算充足,但重武器只有兩挺輕機槍和少量手雷。」
聽到這裡,佐藤信重並沒有表現出失望,而是直接布置起了戰術:
「把所有人分成三隊,你帶第一隊,守豎井入口,那裡狹窄,只需要兩挺機槍交叉架設,就算他們用重火器轟,也要先把樓梯炸塌。」
「第二隊由三井君帶領,守防爆門後二十米走廊,依託拐角做第二道防線。」
「第三隊由我親自指揮,在作戰室和通訊室周圍構築環形防線。」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陸軍少將原田敬三:「原田君,把所有文件、密碼本、地圖統統收攏,能燒的都燒掉。」
「電台不要停,繼續對外呼叫增援,保持頻道活躍,直到最後一刻。」
他說這些時,聲音始終不高,但卻像一根釘子一根釘子地釘進每個人骨頭裡。
屋裡的驚慌和爭吵慢慢被壓了下去,那些原本已經六神無主的軍官們,像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重新找回了最後一點形狀。
最後,佐藤信重環視一圈,突然提高聲音,語氣陡然變得森冷:「諸君,我在此重申,作為帝國軍人,唯有戰死一途!」
「誰敢再露出半分軟弱,敢再說什麼喪氣話,不必等敵人來殺,就請他先切腹吧。我會親自為他介錯!」
「願隨司令官死戰到底!!」
黑木一郎這聲低沉的誓言像一根點燃的火柴,投進了那灘被絕望泡得冰涼的血水裡。
佐藤重信沒有回應,只是用刀尖撐著地面,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環顧著這間地下指揮室,目光從每一張或年輕或蒼老的臉上掃過,那些臉上有恐懼、有猶疑、有早已看透結局的空洞....但現在,它們正在被一點點地、強行地燒紅。
「一年半前,京都化為火海,我們的國家沒有跪下。」
「如今,周邦人站在我們面前,他們以為,我們會怕。他們以為,我們會在他們的鋼鐵面前像狗一樣夾著尾巴!告訴他們,我們是誰!」
「我們是統制軍!」
「我們是帝國的刀!」
「我們是天皇陛下的最後一面盾!」
....
聽到會議室內逐漸激昂的回應,佐藤信重的表情迅速變得極端而瘋狂,本就陰狠的老臉在這一刻扭曲到了極點:
「我們生若櫻花,本為凋零!身為帝國之櫻,死於此地,難道不正是我們的夙願嗎!」
這番話像一陣穿堂風,將作戰室內所有的猶疑與恐懼都吹成了一片輕飄飄的灰。
黑木一郎猛地拔出刀來,刀尖指向屋頂,聲音不再壓制,而是近乎咆哮地吼了出來:「皇國のために!萬歳!」(為皇國!萬歲!)
「萬歳!」三井成彥跟著吼出聲,半邊臉漲得血紅,連金絲眼鏡都震得滑到鼻樑下方。
「玉砕!玉砕!玉砕!」
有人開始用刀鞘拍打桌面,有人用拳頭捶著胸前褪色的徽章,連那個先前最冷靜的藤田武,此刻也像換了個人。
他站起身,猛地撕開自己的軍服領口,將一卷早已寫好的白色布條綁在額頭上,動作粗暴而虔誠。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年輕軍官們,喉嚨像被什麼燙過,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哭泣的笑:「我們終將一死,但歷史會記住今天死在這裡的人!總有一天,會有人把我們的事跡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