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仁壽宮,西偏殿。
「娘娘昨夜一晚沒睡,今日又忙了一整天,再熬下去身體會吃不消的,還是先休息為好。」
魏嬤嬤將方皇后扶到軟榻上,
「那許院使也說了,陛下呼吸、脈搏都已基本恢復正常,只是「氣脫」的時間過長,身體非常虛弱,需要長時間靜養。
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娘娘就算整日守在陛下床前也是無用,總不能因此拖垮了自己的身子。
奴婢下午派了一名心腹宮女出宮。
將陛下如今的情況,假託是普通病人,找了京師一位名醫相詢。
據那位名醫說,「氣脫」如此長的時間,想要救活就已經極難,就算僥倖救活過來,也會有嚴重的後遺症。
有可能神智不清,記憶也可能出現混亂。
那位名醫曾經見過一位「氣脫」很長時間後,被救活過來的人,此人的記憶停留在好幾天前,完全忘記了自己出事前幾天內發生的所有事。
而且,人被救活之後,對新事物的記憶能力大幅下降,甚至常常忘記剛說過的話、見過的人。
此人還總懷疑身邊人在隱瞞什麼,因為他自己記不住。
這還只是其中一種可能的後遺症,出現別的嚴重後遺症的例子也不少。
如今陛下只是午時短暫清醒了一下,喝了幾口水之後,便又昏了過去。
甚至當時是神志已經清醒,還是迷迷糊糊憑本能行事,想要喝水,都完全說不準。
下一次醒來,更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
娘娘也不必太過擔心。
說不定,等陛下再次醒來,根本就記不起這幾天的事!
到時候,自然無法追究曹氏之死。」
「也只能希望如此了。」
方皇后輕輕嘆了口氣,
「王寧嬪在眾人面前一口咬定曹氏與她同為主謀,很多人都看到了。
本宮直接下令將曹氏、王寧嬪和十六名宮女一起處死,雖不合法度,但也無人能說是本宮冤殺了她。
說起來,事情鬧到如此地步,都是那陳芙蓉惹出來的!
本宮原本的意思,不過是惹出一場風波,將責任扣到那狐媚子頭上,讓陛下厭棄她而已。
沒想到,陳芙蓉竟然這麼狠,提出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鼓動宮女行刺皇帝。
她說得確實很動聽,一旦本宮成為太后,就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本宮的地位了。
而且,還能順手給曹氏那狐媚子扣上弒君的帽子,將她千刀萬剮以泄心頭之恨!
本宮竟然鬼使神差同意了!
可這些宮女居然還會失手,當時殿內連同王寧嬪和張金蓮在內,可是有十七人啊!
太醫檢查後發現,她們連勒脖子的繩結都打錯了,髮簪刺出十幾個傷口,竟無一處傷到要害!
這幫不成器的宮女,連這種事也能出錯,真不知道她們腦子怎麼長的!」
「幸好娘娘當機立斷,搶在郢王趕到西苑之前,將她們全部處死。」
魏嬤嬤寬慰道,
「如今線索已經斬斷,外人不會知曉娘娘與此事的關係。」
「魏嬤嬤,本宮是信得過你的,但還有一個人,本宮可信不過。」
方皇后語氣漸漸變得冰冷,
「陳芙蓉可是全程參與了此事的啊,對所有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本宮原本打算,等過上幾日,將她與張金蓮一起滅口。
她畢竟是翊坤宮的宮女總牌,雖未直接參與弒君,但弒君的宮女都是她的下屬,她自然難辭其咎。
可沒想到,她竟然早早便想好了自保之策,拿著本宮賜予的信物,不是來坤寧宮報信,而是自己搶先跑去御馬監找人救駕。
如今,她是第一個報信救駕的功臣,就算有人說已經被處死的那些宮女是受她指使,也不會有人相信。
而且,她去御馬監,是打著本宮的旗號,要是給她安個罪名,恐怕本宮也很難撇乾淨。
但留她活著,本宮心裡始終不太放心。」
「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魏嬤嬤小聲道,
「既然不能給陳芙蓉安罪名,那就讓她「驚悸而死」好了。
弒君的宮女都是她的下屬,她雖有報信救駕之功,卻也承受著極大的驚懼壓力,非藥石可醫,突然暴斃也是有的。
那陳芙蓉去了仁壽宮門外,娘娘還請安心休息,奴婢先去探探她的口風。
此女心機深沉,就怕她還留了什麼後手。」
「魏嬤嬤,此事就交給你去辦。」
方皇后緩緩將身子靠在軟榻上,
「熬了這一天一夜,本宮著實有些困了,你說得對,得好好休息,才有精力應對後面的事。」
。。。
仁壽宮外,空地上。
此時,十八名弒君宮女和嬪妃的屍塊已經被移走,但地面上仍然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
大量的鮮血浸進了泥土,雖然已經用水衝過,但氣味並不會這麼快消散。
所有人都下意識遠離此地,只有一個人例外。
「陳總牌,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裡?」
一個聲音從陳芙蓉身後傳來,
「不嫌血腥味難聞嗎?」
「除了王寧嬪和曹端妃,今日在此處被梟首戮屍的十六名宮女,可都是我的下屬。」
陳芙蓉轉過身來,
「魏嬤嬤,你知道她們的屍體,會被如何處置嗎?」
「我怎麼會知道這些?」
魏嬤嬤搖了搖頭,
「要不是郢王趕來西苑,這些女人原本都是千刀萬剮的下場!
能被一刀砍掉腦袋,得個痛快,已經是她們的造化了。」
「看來魏嬤嬤是真不知道了。」
陳芙蓉笑了起來,
「雖然因為事急從權,她們逃過了凌遲之苦,但梟首戮屍,也絕不是普通斬首能比的。
一般被判斬首的人犯,家屬是可以收斂屍體安葬的。
但她們的首級,會被懸掛於城門、市曹,示眾數日至十餘日,然後扔到亂葬崗,絕不允許掩埋。
已經被大卸八塊的屍身,則會被直接運至荒野拋棄,任由野獸啃食。
魏嬤嬤,你知道我為何要一個人來這裡嗎?
因為就差那麼一點,我也會是和她們一樣的下場!」
「陳總牌說笑了。」
聽到陳芙蓉的話,魏嬤嬤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
「你是第一個去御馬監找人救駕的功臣。
怎麼可能與這些大逆不道的女人一樣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