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非常確定，目前寧波一帶的官府，對民間的海貿行為是裝聾作啞，視而不見的。
地方士紳，甚至定海衛、觀海衛的官兵，都在私下參與海貿。
在如此寬鬆的海貿環境之下，老老實實做生意就能把銀子賺了，誰會傻到提著腦袋，去做無本買賣？
陸辰甚至覺得，真要有不長眼的傢伙壞規矩，無論是明人海商，還是真倭、西洋人，都會成為浙江一帶各大海商集團的公敵。
根本不用朝廷出手，這些人就會被其他海商消滅。
陳芸娘掌管的「林家」，更是可以直接拿這些人練手，給手下人積累點海戰經驗。
陸辰交代過輔佐陳芸娘的秦放等人，對守規矩，只做生意的海商，可以合作共贏。
若是在海上遇到搶劫商船的海盜，只要當時己方實力明顯占優，就要出手剿滅。
寧波府，甚至整個浙江沿海，都沒有傳統意義上「倭寇」生存的土壤！
既如此，翟鑾在票擬上提到的「倭寇」，又是怎麼回事？！
陸辰翻開奏摺正本。
杭州知府陳仕賢自稱接到舉報，說城內清河坊一家名叫「凝香閣」的珍品店，其實是為倭寇銷贓的窩主，已經存在好幾年。
陳仕賢調集杭州府巡檢司弓兵、杭州府衙、仁和縣、錢塘縣縣衙的衙役，共計一百一十人，前往「凝香閣」緝拿。
陳仕賢自己也沒想到，竟然碰到了硬茬子，「凝香閣」東主王翠翹居然膽敢武力拒捕。
數十名「倭寇」從「凝香閣」蜂擁而出，皆持有倭刀、弓弩，甚至還有火銃。
陳仕賢帶去的那些弓兵、衙役哪裡見過這種對手，措手不及之下，根本無力抵擋，傷亡慘重。
這伙「倭寇」殺散衙役和弓兵之後，也沒有戀戰，轉頭便沿著清河坊，直奔城南的候潮門而去。
雖然在奏摺上，陳仕賢自稱已命人提前通知杭州各個城門加強守衛，但陸辰並不是很相信。
陳仕賢明顯嚴重誤判了對手，沒有借調城內杭州前衛、右衛的駐軍，只帶著知府能直接調動的弓兵和衙役去抓捕目標。
能被衙役和弓兵抓捕的人，怎麼會有能力拿下城門，自然也沒有勞師動眾加強城門守衛的必要。
那伙「倭寇」衝到候潮門之後，很快就殺散了數十名城門守軍，由候潮門出城，在錢塘江邊登船，揚帆出海，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仕賢在奏摺中承認自己在此事上有過失，同時也列舉了事後的處理措施，整飭杭州城防、清查通倭奸細，重金懸賞通緝逃走的「倭寇」。
這都是什麼爛事？！
陸辰將奏摺用力扔到桌上，臉上已經有了一絲怒容。
什麼狗屁「倭寇」，那家叫「凝香閣」的商家，分明就是由江湖勢力開辦的，經營海外舶來品的珍品店。
說不定，店裡的貨物中，還有自己弄出來的水晶玻璃器皿、玻璃鏡子、骨瓷製品。
所謂替「倭寇」銷贓長達數年的罪名，更是可笑。
這些年沿海地區的「倭患」並不嚴重，哪有那麼多劫掠所得的贓物需要銷贓？
「林家」每隔幾個月，就會給陸辰送來各種商務報表，浙江一帶海貿商業生態，陸辰是非常清楚的。
謝家這樣的士紳大戶、有背景的大商家，都是直接與雙嶼港的海商交易，出售大明本土貨物，採購海外舶來品。
中小型的商家沒這個實力，一般是從大商家手上拿貨，運往大明各地分銷。
這「凝香閣」銷售的海外舶來品，無非也就是這兩種來源。
開辦「凝香閣」的江湖勢力，能擁有數十名敢於對抗官府的武裝人員，應該是有能力直接與海商交易的。
而且，從他們殺出杭州城之後，直接在錢塘江邊上船出海來看，陳仕賢帶人前往抓捕之時，很有可能有海商正在「凝香閣」談生意。
這哪裡是什麼抓捕替倭寇銷贓的窩主！
在陸辰眼裡，怎麼看怎麼像是惡意的商業競爭，利用官府的力量，打擊競爭對手！
只不過錯估了對手的力量和膽識，這一把玩脫了！
陸辰再次拿起奏摺，翻看抓捕過程中的細節。
據陳仕賢所說，這批「倭寇」的為首之人，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輕男子，用的武器，是一把沉重厚實的薙刀。
此人手持薙刀，所向披靡，無人能擋其鋒。
薙刀，也就是日式的長柄大刀，一般並不重，刀刃部分和太刀很像，加了一個長長的木柄。
若是將木柄換成鋼鐵或是青銅，並將刀身加厚。
是可以做得比陸辰當年從「鬼見愁」手中繳獲，後來在武定侯府被人偷走的那把重達二十七斤的「斷岳刀」還要重的。
那位年輕男子，很可能是和「鬼見愁」一樣的外家高手！
這樣的人，若是身披重甲，手持趁手的重兵器，比內家高手還要難對付。
陸辰已經能想像當時的場景，普通的衙役和巡檢司弓兵，都只能算是無甲兵，面對這樣一個梁山好漢、三國猛將級別的對手，會有多絕望。
對方還不是單槍匹馬，有數十名同夥，他們也是持有武器的，要麼是江湖人物，要麼是海商，都不是什麼善茬。
這樣一支數十人的隊伍，別說區區百名衙役和弓兵，就算出動數百名衛所兵，只怕也很難拿下。
被他們奪取城門，逃出城外，更是毫不令人意外。
陳仕賢，或者利用陳仕賢打擊競爭對手的幕後之人，這一把算是直接踢到了一塊鐵板。
擁有一位外家大高手的江湖勢力，會是好惹的嗎？！
對朝廷，他們未必敢公然對抗，但對那幕後之人可就不一樣了。
他們經營數年的窩點被端掉了，店內價值不菲的貨物也沒能帶走，如此大的損失，豈會善罷甘休？
只怕那幕後之人，此時已經焦頭爛額了！
哼，陳仕賢這傢伙，捅出了這麼大一個簍子，竟然還想在奏摺里坐實對方「倭寇」的身份。
把此事洗白成僅僅只是情報出錯，誤判了「倭寇」的實力，導致對方殺出杭州城，造成上百人傷亡。
呵呵，這鬼話說給嘉靖帝，說不定還真能矇混過關，降職貶官就能讓這事過去，最嚴重也不過是被罷官而已。
而且，朝廷多半還會因為此事，派人去浙江嚴查「倭寇」。
另一個位面的朱紈，就是這樣上任的。
哼！
可惜，這套說辭在自己這個穿越者面前，一眼就被看穿了。
就像是皇帝的新衣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