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瓜洲驛。
「外面這麼多弓兵巡視,是出了什麼事?」
在驛站用過早餐之後,夏安喚來一名驛卒詢問。
「回上差,昨日江上出大事了。」
驛卒的表情有些興奮,遇到難得一見的大事,又事不關己,此人的八卦之魂已經覺醒,
「昨日傍晚,一艘錦衣衛的官船到了瓜洲碼頭,上面下來了六名錦衣衛,個個身上帶傷。
船上還抬下來六具屍體,五個是錦衣衛,還有一個是穿著囚服,是朝廷欽犯。
聽說是有倭寇在江上襲擊了官船,殺了欽犯。
受傷的錦衣衛昨晚住在瓜洲巡檢司衙門,屍體也都在那邊。」
「朗朗乾坤之下,長江上竟然有倭寇出沒,還膽敢襲擊錦衣衛的官船。」
夏安裝出一副吃驚的表情,
「這些事,你是如何知曉的?
可知那些倭寇是從何而來?」
「今日一早,瓜洲巡檢司衙門在碼頭上張貼了告示,懸賞緝拿昨日襲擊官船的倭寇。」
驛卒指了指門外,
「至於那些倭寇的來頭,小的也想知道啊。
告示上開出了重賞,誰能提供線索,找到那些倭寇的巢穴,賞銀一百兩。
不過,這銀子恐怕不好掙。
不瞞上差,江面上的水賊打劫商船,冒充倭寇也是常事。
這夥人到底是真倭寇,還是什麼賊人假冒的,可不好說。
但無論如何,敢襲擊錦衣衛的官船,殺死欽犯的賊人,可不是什麼好惹的。
就算知道這夥人的下落,向官府舉告,拿到了賞銀,也未必有命花。」
「倭寇冒險襲擊錦衣衛官船,就為了殺死船上押送的欽犯?」
夏安故作好奇問道,
「這欽犯只怕很不簡單啊,可知是何身份?」
「是杭州的知府老爺!」
驛卒輕輕嘆了口氣,
「聽說是因為一個多月前的杭州「倭亂」,朝廷派了錦衣衛南下,將他鎖拿進京審問。
可惜了,這位知府老爺已經死在了江上,到不了京師,也沒法為自己申辯了。」
太好了!
陳仕賢終於還是死了!
從驛卒口中確認了死者正是杭州知府,夏安暗暗鬆了一口氣。
老爺交待的任務,總算是完成了。
錦衣衛帶著陳仕賢,從杭州乘船走運河北上之後,夏安使出了最後的手段。
動用手上準備的一批已填號、未填商名的空白鹽引,僱傭了一夥往來蘇、松、常、鎮四府的武裝鹽梟。
長江下游販賣私鹽成風,一些武裝鹽梟團伙千百成群,白日挾刃,逕行州邑,官兵不敢奈何。
這些武裝鹽梟常盤踞在沙洲荒島,手上有船有兵刃,也熟悉運河與長江水道。
夏安手上的這批手續齊全的空白鹽引,若是全部兌成食鹽,價值超過一萬兩白銀。
當然,普通人就算拿到,也沒能力變現。
但在武裝鹽梟團伙首領眼中,這就是真金白銀。
有錢能使鬼推磨!
就算是襲擊錦衣衛官船,劫殺欽犯又如何?
襲擊地點是在遼闊的江面上,只要將目擊者斬盡殺絕,誰能知道是什麼人幹的?
殺光船上的人之後,留下幾把殘破的倭刀,將嫌疑指向倭寇便是。
船上押送的犯官,是杭州知府陳仕賢。
在一個多月前,這位知府老爺帶了大批弓兵、衙役,端掉了一個實力強大的倭寇團伙在杭州城內的據點「凝香閣」。
此事早已傳遍了長三角地區。
這些倭寇雖說實力強悍,將杭州府的衙役、弓兵們殺得死傷慘重,奪取城門全身而退,但「凝香閣」里的東西,終究是沒法帶走的。
據說,杭州府從「凝香閣」查抄的各種貨物、現銀、房產地契等,價值超過了二十萬兩白銀。
遭受了如此大的損失,這伙倭寇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陳仕賢被錦衣衛鎖拿進京,並不是什麼秘密,官船什麼時候從運河進入長江,也很容易查到。
在長江上劫殺陳仕賢,「凝香閣」的倭寇團伙,既有動機,也有實力。
誰會懷疑毫無動機的武裝鹽梟團伙,會冒著風險,去劫掠毫無油水的官船。
只要別留下活口,往這些倭寇頭上一推就行了。
果然,武裝鹽梟團伙的頭目仔細考慮了風險之後,終於還是沒能抵擋住價值上萬兩銀子鹽引的誘惑,接下了這活。
夏安則提前到了瓜洲,住在瓜洲驛等待消息。
錦衣衛押送陳仕賢的官船什麼時候離開鎮江,夏安非常清楚,只要官船遲遲不到瓜洲,也就意味著行動成功了。
這幫武裝鹽梟本事也沒那麼大嘛,竟然沒能將官船上的人斬盡殺絕,讓他們抵達了瓜洲。
幸好,陳仕賢死了,最重要的任務還是完成了。
就算錦衣衛留下了活口,最終查到了這伙武裝鹽梟頭上,也不打緊。
自己找到那鹽梟頭目之時,打的是禮部的旗號,自稱是奉內閣三輔兼禮部尚書嚴嵩之命辦事,還向鹽梟頭目出示了偽造的禮部公文。
只要自己不再與這伙武裝鹽梟接觸,錦衣衛最多也就查到嚴嵩頭上。
此間之事已了,該回京向老爺復命了。
「這都是命。」
夏安輕輕搖了搖頭,對驛卒吩咐道,
「替我準備兩匹好馬,公務在身,我也得啟程了。」
。。。
京師,帘子胡同,夏府。
「你是說,在江上襲擊官船,殺死陳仕賢的,是一夥武裝鹽梟?」
書房裡,夏言向剛剛日夜兼程,快馬加鞭趕回京師的夏安問道。
此次從瓜洲返回京師,夏安比南下時更快,只比送信的驛卒晚到幾個時辰。
今日下午,夏言已經在內閣值房看到了揚州府送來的急件,稱押送陳仕賢的官船在長江上被倭寇襲擊,五名錦衣衛陣亡,活著的也人人帶傷。
陳仕賢本人,則被倭寇一箭射穿咽喉而死。
按照夏言的安排,陳仕賢原本是應該在錦衣衛抵達杭州之前,就「畏罪自盡」的。
計劃肯定出了岔子!
但陳仕賢總算是死了,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
情況不明,夏言也沒有急於在此事上票擬處理意見,而是提議放在三日後的朝會上公議。
以此為由爭取時間,讓自己先得到第一手情報。
按照夏安的推測,他很可能還是死在了陳仕賢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