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之後，陸蕭和黎默一前一後往宿舍走。
陸蕭走了幾步，從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剝了糖紙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開口：「老黎，跟你商量個事。」
黎默沒應聲，腳步也沒停。
陸蕭習慣了，自顧自往下說：「待會兒回去談心這事兒，我來。」
黎默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那臉往那兒一坐，別說談心了，他們能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那不是談心，是審訊。咱們今天是要讓他們把心裡的東西倒出來，不是讓他們再憋回去。你讓我來，我這張臉好歹看著沒那麼嚇人。」
黎默沉默了兩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一個一個談。」
「知道。」
「談仔細。」
「知道。」
「有問題的人——」
「報給你，寫完報告交周連長，一條龍，我辦事你放心。」陸蕭拍了拍黎默的肩膀，推開了宿舍的門。
陸蕭走進來的時候把嘴裡的棒棒糖咬碎了。他把糖棍往垃圾桶里一丟，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拍了過來。
「行了，別一個個跟丟了魂似的。」陸蕭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笑嘻嘻的，尾音往上翹，「今天晚上不訓練，咱們就隨便聊聊。一個一個來，趙小虎，你先跟我出來。」——
走廊上的燈只開了兩盞，光線昏黃，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放鬆放鬆放鬆，」陸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說趙小虎，你站成這樣是準備給我踢正步還是怎麼的？靠著牆，靠著。」
趙小虎遲疑了一下，把肩膀靠在了牆上。姿勢變了，但臉上的緊張一點沒少。
陸蕭沒急著說話。他從兜里又摸出一顆糖丟給趙小虎。
「吃了，」陸蕭說，「黎默不在，沒人管。」
趙小虎把糖塞進嘴裡。
「今天嚇到了吧？」
趙小虎嘴裡的糖停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嚇死了，」他說，聲音有點悶，「我站在沙地上，看見白夜衝過去的時候我還想拉他。我沒拉住。然後他從樓上掉下來，白夜接住了，血——血就那樣——」
他沒說下去。
陸蕭沒催他，就靠在牆上等著。
過了大概半分鐘，趙小虎重新開口：「我以前覺得當兵就是練好了本事上戰場。槍林彈雨我都不怕。但今天我看見那個人站在樓頂上，我腿軟了。他不是敵人，他是我們自己人。他自己想死。陸副班，我想了一天了，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麼要跳？」
陸蕭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你想了一天，想出來了嗎？」
趙小虎搖了搖頭。
「想不出來就對了，」陸蕭說，「你要是能想出來，說明你也站在那個邊上了。你站在中間，你看不懂站在邊上的人，這是好事。說明你還在中間。」
趙小虎眨了眨眼，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然後把糖徹底嚼碎了咽下去。
「但是，」陸蕭豎起一根手指，「你今天看見的是真的。當兵不是只有槍和子彈，還有這個——你身邊的戰友扛不住了，你看見了，你怎麼辦？你今天沒拉住白夜，不怪你，因為你當時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下次你就知道了。下次你再看見誰不對勁，你就不會光站在那喊了。你會動。」
趙小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
「陸副班，白夜的手——」
「兩三個月能好，」陸蕭截斷了他的話，語氣篤定，「那小子骨頭硬，不是我說，今天那種情況換了我我都不一定反應得過來。他接住了，斷只手，值。你要真替他擔心，等他回來了多幫他打打飯，別天天跟錢多多搶雞腿。」
趙小虎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動，露出了今天一整天第一個不太像哭的笑。
陸蕭拍了拍他的腦袋，「行了，進去吧。把錢多多叫出來。」
趙小虎轉身回了宿舍，腳步比出來的時候輕了不少。
錢多多出來的時候是自己主動走到陸蕭旁邊的，不等陸蕭招呼就靠在了牆上，兩隻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著，一副「我沒事我很正常我隨時可以聊」的樣子。
錢多多沉默了幾秒，然後肩膀塌了下來。
「我想不通，」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三班那個兵，我跟他在食堂坐過同一張桌子。上禮拜三，中午吃麵，他坐在我對面。他吃完了還等了我一下，等我把湯喝完，一起把盤子送回去的。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今天的滷子有點咸』。就這一句話。然後今天他站到樓頂上去了。」
陸蕭沒出聲。
「他跟我說滷子有點鹹的時候，我什麼都沒看出來。」錢多多的手又開始往胸前抱，抱到一半想起什麼又放下了，手指攥著褲縫，「我當時在埋頭吃麵，我就回了一句『還行吧』。我就只跟他說了這一句話。他要是那時候就已經——已經在想那個了——我——」
「錢多多。」陸蕭的聲音突然收掉了所有的笑意。
錢多多閉了嘴，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聽著。」陸蕭轉過身，面對著他。
「你今天跟我說的話，跟剛才趙小虎跟我說的話，是同一個意思——你們都覺得如果自己早一點發現，早一點跟他多說兩句話，也許就不會出事。但是你們都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你們甚至跟他不熟。你們沒有錯，聽懂了嗎？」
錢多多沒吭聲。
「他沒跳成，」陸蕭說，「白夜接住了他。他的命還在。他的命還在，就意味著以後還有機會。你不是後悔只跟他說了一句話嗎？等他回來，你去跟他說第二句。說第三句。說一百句。把今天的後悔變成以後的東西，那這個後悔就沒白挨。記住了？」
錢多多的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眼角。
「記住了，」他說，聲音有點啞，但比剛才穩了。
陸蕭點了點頭，「進去吧。把玄梟叫出來。」
——
陸蕭靠在牆上，等著玄梟出來。
十秒過去了。
二十秒過去了。
陸蕭皺了皺眉，走到宿舍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玄梟剛才坐著的那張床鋪上，只剩下一雙脫下來的作訓鞋整整齊齊地放在床下。
陸蕭一臉懵逼地看著宿舍里剩下的兩個人：「玄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