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區的露天座位設在便利店門口的一片遮陽棚下面,幾張白色的塑料圓桌被下午的太陽曬得微微發燙。
白夜坐在最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塊剛拆封的草莓慕斯和半盒藍莓蛋撻。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的咆哮從停車場方向傳來。
白夜轉頭的同時,一道巨大的黑影已經衝出了停車場的碎石地面,以極快的速度朝露天座位區撲過來。
它的衝刺方向正對著白夜。
黎默和陸蕭同時動了。
他們倆的椅子被推得往後翻倒,兩個人一左一右擋在白夜身前,速度比狗還快了一個節拍。
黎默的站位偏前,重心下沉,身體微側,左手擋在身前,右臂微微後收——標準的徒手應對攻擊犬的姿態。
陸蕭站在他身側半步,雙手已經抬起來,手指微屈。
兩個人把白夜完全擋在了身後,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沒有漏洞。
然後白夜吹了一個調調。
那個聲音不大——像是某種短促的口哨,又不太像。聲音穿透了正午乾燥的空氣,精準地落進了杜賓犬豎起的耳朵里。
杜賓犬的四肢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它的前爪在碎石子上滑了半米,指甲在石子上刮出四道白痕,然後整條狗停在了距離黎默不到三米的地方,瞪著白夜。
白夜從黎默和陸蕭之間的縫隙里探出半個身子。
他低頭看著那條狗,又看了看桌上還剩小半袋的烤腸。他把竹籤上最後一根烤腸取下來,手一揚,半根烤腸劃了個弧線滾到杜賓犬面前不遠處。
「一邊玩去。」
杜賓犬低頭嗅了嗅烤腸,一口吞了。然後它沒有走。
它的耳朵從豎著變成了往後貼,尾巴從僵直變成了緩慢地左右搖擺,大腦袋往前伸,濕漉漉的鼻子湊上來蹭白夜的小腿。尾巴搖得越來越快,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在白夜的作訓褲上蹭來蹭去,大腦袋頂他的膝蓋,耳朵蹭他的手腕,又拿鼻子拱他的腰。
白夜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低頭看著這條在他身上到處亂蹭的狗,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擾。
他試圖往後退了半步,杜賓犬立刻跟上來,繞著他的腿開始轉圈。
白夜抬起頭,看向黎默。求救。
陸蕭已經笑出聲了。
「它想要你摸它。」陸蕭說。
白夜猶豫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條杜賓犬——它正仰著腦袋,嘴裡的舌頭歪在一邊,尾巴在地上掃得塵土飛揚。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杜賓犬的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
然後杜賓犬直接撲上去了。
七十公分的肌肉犬像一發炮彈一樣撞進白夜懷裡,前爪搭上他的胸口,大腦袋在他頸窩裡瘋狂地蹭,尾巴甩出了殘影,嘴裡發出嚶嚶嗚嗚的叫聲,完全沒有半點護衛犬該有的兇猛樣子。
白夜被撲得靠在桌子邊上,雙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放哪裡,低頭看著把臉埋在他胸口瘋狂撒嬌的狗,臉上的表情介於「我不理解」和「你夠了」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在狗狗停下喘氣的瞬間快速用手指在它頭上又拍了兩下。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從停車場方向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拎著半截斷掉的金屬鏈子,看到杜賓犬趴在白夜身上蹭來蹭去的樣子,臉上的恐慌變成了難以置信。
「沒事——它不咬人!就是見了人太激動——剛才車上鑽出來一隻貓把它驚著了,鏈子扯斷了——真的抱歉!」狗主人一邊連聲說一邊蹲下來重新扣上項圈上的鏈條,杜賓犬極其不情願地被從白夜身上拉了下來,四條腿在碎石子上蹬出了抗議的步伐,脖子還扭過來想繼續蹭白夜。
狗主人一拽鏈子它才邁開步子,一步三回頭。
白夜從桌子邊上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狗蹭得亂七八糟的作訓服。領口歪了,袖子皺巴了,衣服下擺蹭出一大片摺痕,狗毛粘在布料上。他抬手理了理被狗蹭亂的頭髮,嘴角不自覺地撇了一下。
然後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捏住了白夜的臉頰。
玄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白夜旁邊。他的手指捏著白夜柔軟的臉頰往外拉了一下,又揉了揉,動作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嘴角翹得老高。
然後白夜的身體做出了一個完全不需要經過大腦的反應——左手迅速扣住玄梟的手腕,身體旋轉半周,重心下沉,腰胯發力。
玄梟的身體被一個漂亮的弧線扯離地面,在空中翻了半圈,後背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碎石子上。
過肩摔。
趙小虎麵條掛在嘴角,錢多多泡麵的塑料叉懸在半空中,陸蕭靠在旁邊的桌子上,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形。
玄梟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四肢攤開,望著頭頂的遮陽棚,臉上沒有任何生氣的表情,只有一種深深的、不可理喻的不服:「那隻狗蹭你你都不說什麼,狗撲你你讓它撲,狗舔你你讓它舔——我就揉了一下你的臉你就把我摔了?!」
「狗不煩。」白夜低頭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
「我也沒煩你!我就揉了一下!就一下!」玄梟從地上撐起上半身,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後腰,另一隻手指著停車場上杜賓犬消失的方向,語氣里的委屈像是被白夜親手剮了一層,「我排第幾?你列個單子——班長第一我認,班副第二我也認——那條狗第幾?是不是也排在我前面?」
白夜被他說煩了。
他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玄梟,嘴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哥哥。」
玄梟噎住了。
他張著嘴,一個音節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臉上的表情從委屈到呆愣到空白,三重切換行雲流水。所有抱怨、所有不服、所有「你憑什麼摔我」的理論,全部被這兩個字堵得乾乾淨淨。
他閉上了嘴,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石子和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陸蕭靠在桌子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陸蕭坐回座位的時候他笑著拍了拍玄梟的後腦勺,力道不大,但充滿了兄長的慈愛,「習慣就好。摔多了就會明白——爭誰排第一有意義嗎?反正你都排不到。」
玄梟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重新拿起筷子,耳朵尖在正午的日光里泛著可疑的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