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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重縫

2026-07-31 13:37:50 作者: 夏墨衍

  溫言走到白夜面前的時候,訓練場上的風正好停了。

  白夜坐在水泥台上,面前還攤著那本戰術地形學入門。他抬起頭,逆著午後刺眼的陽光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軍醫。

  溫言背著光,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反射著訓練場上的沙地和人影,看不清鏡片後面的眼神,但嘴角那個弧度看得分明——溫和、克制,帶著一種久別重逢之後才會有的、極淡的欣喜。

  「小白,還記得我嗎?」

  白夜盯著溫言看了幾秒。

  他在回憶。不是自己的回憶——前世的007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但這具身體的記憶里,好像確實有眼前這個男人的影子。

  他隱約記得有人用溫熱的毛巾敷過他訓練後腫起來的膝蓋,記得有人在他發燒的時候往他嘴裡塞過一顆裹著糖衣的藥片,記得那個人的聲音跟眼前這個人一樣,不急不緩,溫和得像一杯溫度剛好的水。

  但這些記憶不屬於他。它們屬於那個在白夜之前住在這具身體裡的、真正的十六歲少年。那個少年已經不在了,留下來的只有這些碎片式的、不受控制的、偶爾會在某個瞬間突然浮上來的記憶殘影。

  白夜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溫言沒有追問。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穿過白夜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碎發,在他頭頂輕輕揉了一下。

  「記不起來也沒關係,」溫言笑了笑,聲音溫和,「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記。」

  「別亂揉。」

  黎默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冷風淬過。

  溫言轉頭看了黎默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那個安安靜靜坐著、被揉了一下也沒什麼反應的白夜。

  他嘆了口氣,把手從白夜頭頂收回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熟練的無奈:「隊長,你還是這麼護崽。」

  黎默沒回他。

  溫言也不在意。他跟黎默共事了將近八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男人的脾氣——能讓他開口回一句「嗯」就已經是最高級別的社交回應了,指望他跟你鬥嘴,不如指望戈壁灘上下暴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碎石子,目光從白夜身上的幾處包紮掃過,在鎖骨下方那塊微微滲出淡黃色藥水痕跡的紗布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黎默面前:「手,抬起來。」

  黎默看了他一眼,沒動。

  「你不抬起來我怎麼看?」溫言也不催,就這麼站在他面前等著,嘴角掛著一個耐心十足的微笑。

  黎默沉默了兩秒,把右臂抬了起來。

  溫言伸出雙手,左手托住黎默的手肘,右手解開他作訓服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推。繃帶被一圈一圈地解開,露出下面縫合過的傷口。

  溫言的眉心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

  黎默捕捉到了那個蹙眉的動作:「怎麼了?」

  「沒什麼。」溫言把黎默的手臂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最後鬆開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就是覺得這縫合技術不太行。縫針的人手法偏重,有幾針穿透了真皮層以下不該穿透的組織,拆線之後肯定會留疤。而且這個腫脹程度說明清創做得不夠徹底,皮下可能有微量的異物殘留——你是不是縫完針沒打消炎針就跑了?」

  黎默想了想:「軍醫說打不打都行。」

  「他說打不打都行你就真不打?」溫言的聲音沒有拔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手術刀划過皮膚,精準而不留情面,「這種貫穿傷在戈壁這種高沙塵環境裡感染風險比內陸高出至少三十個百分點。你右臂前年執行任務時傷過一次,肌腱本身就留了舊傷,這次又貫穿了同一塊肌肉群——你要是想四十歲之前右手還能正常握槍,就給我認真對待。」

  黎默被溫言連珠炮一樣的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一道身影從旁邊竄了出來。

  「那不行!」陸蕭的聲音擲地有聲,義正詞嚴,「溫醫生你快幫老黎重新縫一下!我們隊長這張臉本來就夠嚇人了,再留一道疤,以後出去談判人家光看他手臂就先慫了——不是慫他這個人,是慫他那個疤,太難看了,影響破空的形象!」

  黎默轉頭看著陸蕭:「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帥,」陸蕭面不改色地改口,連停頓都沒停頓一下,「帥得驚天動地,所以更不能留疤。溫醫生,拜託你了,重新縫,縫好看點,縫到不留疤為止。需要什麼器械我去醫務室拿,需要什麼藥我去藥房搬,需要摁住他我也可以——雖然我不一定摁得住,但我可以試試。」


  溫言被陸蕭這番話說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他轉頭看向黎默,語氣恢復了之前那種溫和:「既然副隊都這麼說了——來吧,重新處理一下。不會很久,拆線重新縫一遍,再打一針消炎。你不會怕疼吧?」

  最後那句話是故意問的。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黎默剛才縫將近四十針的時候連麻藥都沒打。溫言當然也知道。

  黎默看了溫言一眼。又看了陸蕭一眼。

  黎默嘆了口氣,把右臂伸給溫言:「快點。」

  「這就對了。」溫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朝醫務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場上的眾人,「謝燃,沈灼,你們倆的傷等一下也來醫務室讓我看看。還有副隊——你上次任務報告裡寫的腿部擦傷,自己處理的,沒消毒,對不對?」

  陸蕭的笑容僵了一瞬。

  謝燃和沈灼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溫言推了推眼鏡,嘴角的笑容不變:「一個一個來。今天下午醫務室不關門,誰也別想跑。」

  然後他轉身,朝醫務室走去。黎默跟在他後面,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白夜一眼。白夜沖他點了點頭,意思是「你去吧」。黎默這才轉過頭繼續走。

  陸蕭在後面捂著胸口,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對謝淮安說:「淮安,他是不是去進修了讀心術?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謝淮安低頭在通訊日誌上繼續寫字,頭也沒抬:「因為他是溫言。」

  陸蕭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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