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里瀰漫著消毒水和碘伏混合的氣味，空調的冷風從天花板上的出風口吹下來，把窗簾吹得微微晃動。
溫言站在診療床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式手電筒，正在給謝燃做眼底檢查。
謝燃坐在床上，兩條腿懸在床邊晃來晃去，嘴裡還在念叨：「溫醫生我真沒事，就是上午跑圈跑多了腿有點酸，沈灼那個混蛋跑了不到我一半的圈數他還裝瘸——」
「閉嘴，張嘴。」溫言把壓舌板伸到他面前。
謝燃乖乖張嘴，舌頭被壓住的瞬間還在含糊不清地想說什麼，被溫言一個眼神給按了回去。
沈灼排在後面，靠在牆上幸災樂禍地笑：「活該。溫醫生，我舉報，謝燃昨天睡覺前吃了三包辣條，還說你不回來沒人管他吃零食。」
「沈灼你他媽——」謝燃從床上彈起來，被溫言一隻手按在肩膀上按了回去，力道不大，但落點極精準，謝燃只覺得半邊肩膀都麻了，動彈不得。
「你們兩個都閉嘴。」溫言頭也沒回，語氣依舊溫和，但效果立竿見影——沈灼立刻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謝燃也老老實實坐好不敢再動。
陸蕭趴在一旁的診療床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露出小腿上一道已經結痂但明顯處理得很敷衍的舊擦傷，溫言路過的時候掃了一眼，陸蕭立刻把褲腿放下來，動作之快像是在銷毀犯罪證據。
「別藏了，下一個就是你。」溫言的聲音從謝燃那邊傳過來。
陸蕭把臉埋進診療床的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黎默坐在另一張診療床上，右臂的袖子被剪掉了，露出重新拆線縫合後包紮得整整齊齊的新繃帶。
溫言縫完最後一針的時候說了句「好了，保證不留疤」，黎默只是嗯了一聲，放下袖子就準備走，被溫言按住了肩膀。
「你也是，別動。」溫言從托盤裡拿起一支消炎針，針頭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這一針必須打。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樣縫完針就跑，我就把針頭換成骨穿針。」
黎默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坐了回去，把左臂伸給他。溫言推針的動作乾淨利落，藥液推進去不到三秒就拔了針，棉球按在針眼上，然後把黎默的手臂抬起來讓他自己按著。
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玄梟的聲音：「隊長，你的水——」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斷了。因為在醫務室正中央的空地上，白夜直直地倒了下去。
玄梟手裡的不鏽鋼水壺直接脫手落地，砸在瓷磚上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撞擊聲，水灑了一地。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膝蓋跪在地上，一隻手從白夜腋下穿過托住他的上半身，另一隻手護住他的後腦勺，把已經失去意識的白夜整個人撈進了懷裡。
「白夜！白夜——溫言！溫醫生！」玄梟跪在地上，白夜的頭無力地靠在他胸口，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平時那種冷淡到讓人發怵的氣場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整個人軟得像一團被揉皺的棉布。
玄梟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種在場所有人都沒聽過的慌亂，「他剛才還好好的——剛才還在看書——突然就倒了——溫醫生你快看看他！」
謝燃和沈灼同時沖了過來。謝淮安合上日誌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尖銳的聲響。陸蕭從診療床上翻身下來，動作快得差點帶倒了旁邊的輸液架。黎默已經站起來了，針眼上按著的棉球掉在地上他根本沒注意到，幾步就走到白夜面前。
溫言翻開白夜的眼皮用筆式手電照了照瞳孔反射，又扣住他的手腕測了十幾秒脈搏，然後伸手在白夜頸側按了幾秒，最後把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來觀察了一下呼吸道的通暢情況。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然後他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獨立包裝的葡萄糖含片，撕開包裝塞進白夜的舌下。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眼鏡，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低血糖。」
玄梟跪在地上，白夜還靠在他懷裡，他抬頭看溫言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情：「怎麼可能？他今天中午吃了——」
「他吃了什麼？」溫言打斷他。
玄梟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今天的記憶——訓練場上休息的時候他給白夜塞了一顆藍莓糖，白夜含著糖看了一下午的書，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吃。
「他就吃了一顆糖。」玄梟的聲音低了下去，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把白夜往自己懷裡又攏了攏，「中午的飯他沒怎麼吃……我以為他不餓……」
「他在長身體，」溫言的聲音雖然還是溫和的，但語氣里多了一層極淡的嚴厲，不是針對玄梟，是針對在場的所有人，「十六歲，骨骼發育期，每天高強度的軍事訓練，前幾天剛受過刀傷在恢復期，今天又從早訓練到現在——他身體的消耗量是你們成年人的一點五倍以上。你們沒人注意到他今天幾乎沒吃東西？」
整個醫務室安靜了。
謝燃低下頭，腳尖蹭著地面上的瓷磚縫。沈灼把臉轉向窗外，後槽牙咬緊了。謝淮安眉心那道豎紋又深了幾分，筆尖停在紙上暈開了一個墨點。陸蕭靠在診療床邊，難得收起了臉上的笑。
黎默站在白夜面前，低頭看著他蒼白的臉，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他什麼都沒說，但下頜線繃得像刀背，放在身側的左手攥成了拳頭。
溫言看了眼黎默的臉色，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別太擔心，只是低血糖導致的暫時性暈厥，含了葡萄糖很快就會醒。不過——」他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從今天開始，他的飲食必須規律。訓練強度可以保持，但熱量攝入要跟上。他這具身體底子不算差，但再這麼透支下去，用不了半年就會出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