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基地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黎默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後背靠著椅背,雙臂交叉,右臂上溫言重新包紮的繃帶在袖口下隱約可見。他的面前攤著一份任務簡報,但已經好半天沒有翻過頁了。
沈灼窩在椅子裡,把作訓服的拉鏈拉到下巴,困得眼皮都快黏上了。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聲音含糊不清:「隊長,三更半夜的不睡覺,把我們叫過來到底是幹什麼?我今天被溫醫生檢查了三遍,三遍——連我的牙齦都被他翻開來看了,我現在只想睡覺。」
謝燃坐在他旁邊,同樣哈欠連天,下巴擱在桌面上,整個人像一攤被曬化了的瀝青:「我也困。下午跑了那麼多圈,又被溫醫生從頭到尾折騰一遍,我的身體已經被掏空了。」
「你們倆再抱怨一句,明天加跑十公里。」黎默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的困意瞬間被清空了一半。謝燃和沈灼同時坐直了身體,腰背挺得筆直。
陸蕭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濃茶。他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淺了很多,手指在茶杯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
「把你們叫過來,是要說一件事。」黎默開口了。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沉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重量,「關於白夜。」
沈灼和謝燃對視了一眼,臉上殘留的困意徹底消失了。
「白夜怎麼了?」沈灼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我去叫他——」
「他在宿舍睡覺。」黎默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在每一張臉上都停了一瞬,然後他把雙手從交叉的手臂里抽出來,撐在會議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必須看好白夜。訓練場上受傷是正常的,我不管。但訓練之外,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絕對不能讓他出事。絕對不行。」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沈灼眨了眨眼,看了看謝燃,又看了看黎默,小心翼翼地問:「隊長,我們知道白夜是咱們A組的人,肯定會護著他——但你大半夜把我們叫起來,就為了說這個?」
黎默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辰哥已經失蹤三年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驟然凝住了。
白辰。
這個名字像一顆被拔了保險栓的手雷,安靜地落在會議桌正中央。
「你們都是他帶出來的。」黎默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冷風淬過,「謝淮安,你的通訊加密技術是他手把手教的。陸蕭,你的近身格鬥是他一個一個動作摳出來的。溫言,你進軍醫進修的名額是他替你爭取的。謝燃,沈灼,你們倆第一次上戰場是他帶的隊,沒有他你們現在已經埋在邊境的雷區里了。」
沒有人說話。
「三年前他在境外執行任務時失蹤,至今沒有任何明確的下落信息。」黎默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沉穩的、不帶多餘情緒的語調,但說到「失蹤」兩個字的時候,他停頓了半拍,「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在座的也沒有人知道。」
他撐在桌邊的雙手收緊了些,指節泛白。
「但他要是沒死。並且有一天他回來了,發現白夜在破空受了傷——」黎默抬起眼,目光像是兩道淬了冰的刀鋒,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你們覺得他會怎麼做?」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謝燃開始不自覺地摸自己的手臂,從手腕一直摸到肘關節,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胳膊還長在身上。
他想起白辰當年帶隊時的場景——那個男人笑起來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不笑的時候讓人想跪下來寫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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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有一次任務中一個外籍僱傭兵用匕首劃傷了當時還不到二十歲的陸蕭的手臂,白辰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走過去,把那個僱傭兵的手腕一寸一寸地捏碎了。
那個僱傭兵的慘叫聲在雨林里迴蕩了整整三分鐘,白辰連表情都沒變過,然後他轉過來對陸蕭笑著說「下次注意格擋」。
陸蕭咽了口唾沫。他顯然也想起了同一件事。
謝淮安推了推眼鏡,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不確定:「如果辰哥還活著……並且知道我們讓他弟弟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受了傷……」
「他會把我們所有人的皮扒了。」陸蕭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認命的坦然,「不是比喻。是實際意義上的扒皮。他當年處理叛徒的時候我和淮安都在場,那場面我做了整整半年的噩夢。」
「所以,」黎默把話題拉了回來,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保護白夜,不只是因為他是我們的隊友——他是破空A組所有人的弟弟。白辰不在,我們就是他的哥哥。」
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
「訓練受傷我不管。該練的練,該摔的摔,該流的血流。白夜不是溫室里養出來的花,他自己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把他當花養。」黎默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有力,「但訓練之外——如果再發生昨晚那種事,如果再有人半夜摸進基地對他下手,如果再讓他身中數刀而我們一無所知——」
他停了一下。
「我不會給你們任何懲罰。因為如果白辰還活著,他會親自來。」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發出的細微嗡鳴。
溫言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和,但語氣里多了一絲很明顯的轉移話題的意圖:「好了,這件事大家都清楚了。白夜是我們所有人的弟弟,保護好他是天經地義的事。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有必要在今晚提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溫言不緊不慢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回碟子裡,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目光掃了一圈,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們有沒有注意到,玄梟那小子,對白夜的態度——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