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從煙盒的包裝上抬起眼,臉上的表情從緊張切換成了茫然:「什麼不太對勁?」
「還能是什麼?」溫言的語氣依舊溫和,用那種診斷完了下醫囑的口吻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他喜歡他。」
「等等等等——你說什麼?」沈灼雙手撐著桌面,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玄梟?喜歡白夜?那個話多得能把死人說活的玄梟?喜歡那個說三句話都嫌多的白夜?溫醫生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我幫你泡杯枸杞?」
「我不需要枸杞。」溫言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專業而冷靜,「我今天下午在訓練場上觀察了不到半小時。玄梟在白夜身邊待了二十七分鐘,其中有二十三次目光停留在白夜身上的時間超過三秒,十七次主動開口找話題,九次試圖伸手觸碰白夜——包括但不限於揉頭髮、拍肩膀、拽袖子——還有一次直接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裡。」
謝燃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後他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後知後覺的驚叫:「我靠!我就說他怎麼天天往人家床鋪跑!我還以為他是看人家不順眼想找茬呢!」
「你要是看誰不順眼你會在人家跑完三十公里之後蹲在地上給他揉腿?」謝淮安翻了一頁通訊日誌,頭也沒抬,聲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你在人家暈倒的時候跪在地上手都在抖?」
謝燃張著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沈灼在旁邊抱著腦袋,整個人陷入了認知崩塌的狀態:「所以這段時間……我們一直以為他倆是死對頭……其實是在看他們打情罵俏?」
謝淮安終於抬起頭,用鉛筆尾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他看著謝燃和沈灼臉上那種世界觀被重塑的表情,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這都明擺著的事了。玄梟的眼睛都快粘小白身上了,吃飯的時候幫他夾菜,訓練的時候幫他遞水,睡覺的時候非要睡他上鋪——你們倆到現在才發現?」
「我們以為那是他欠!」沈灼發出了一聲近乎悲鳴的叫喊,「我以為他就是嘴欠手也欠!誰知道他是——那白夜呢?白夜什麼反應?」
「白夜還沒開竅。或者說他根本沒往那方面想。」溫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職業性的溫和,但嘴角的弧度怎麼看都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
謝燃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忽然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著沒有開口的黎默,嘴巴比腦子快:「隊長,你不說什——」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他看到了黎默臉上的表情。
黎默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下頜線繃得像一道即將崩斷的弓弦。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簡單地用「難看」來形容了。他手背上的青筋隱隱凸起。
不知過了多久,黎默終於開口了。
「玄梟要是有任何出格的舉動,」他說,「我會親手殺了他。」
沈灼和謝燃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隊長——冷靜冷靜冷靜!」陸蕭一個箭步衝過去擋在黎默和會議桌之間,雙手舉在胸前做出一個安撫的動作,「孩子還小,才十八歲,分不清友情和愛情很正常!你看他對謝燃也挺熱情的——雖然沒那麼熱情——但就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嘛,覺得誰厲害就崇拜誰,崇拜著崇拜著就變質了也說不定——但也不一定是那種變質!可能就是單純的敬佩!對,敬佩!」
「副隊說得對,」溫言也站了起來,「青少年時期的情感投射本身就有很強的模糊性。玄梟從小在軍校長大,競爭意識和慕強心理比普通孩子更強。白夜在同齡人里出類拔萃,他產生好感是正常的。這種好感完全可能是友情,至少目前來看,他沒有越過任何界限。」
「對,界線很重要,界線很重要。」陸蕭連連附和,腦子飛速轉著,「你看他也就給白夜揉個腿、遞個糖、多說幾句話——這些都不能算越界吧?朋友之間也可以做這些事啊。你看我也給白夜遞過水,謝燃也背過他,沈灼還跟他切磋過格鬥呢——雖然被拒絕了。」
黎默沉默著,目光從陸蕭臉上移到溫言臉上,又從溫言臉上移到謝淮安臉上。
「淮安,」黎默叫他,「你覺得。」
謝淮安看著黎默,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玄梟對白夜確實有超出普通隊友的感情,這一點溫醫生的觀察是對的,副隊的分析也是對的——現階段這種感情的性質還很模糊,不排除是友情摻雜了保護欲和慕強心理,也不排除是愛情的前兆。以白夜目前的心理狀態和對人際關係的理解程度,他大概率完全沒有察覺。所以暫時不需要過度干預。我們可以保持觀察,設定明確的界限,在玄梟有越界跡象的時候及時制止。」
黎默深吸一口氣,把身體重新靠回椅背。
他閉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那個動作帶著一種疲憊過度的隱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一些慣常的沉穩,但語氣里的寒意依舊沒有完全散盡。
「我不管他分不分得清。」他說,「只要他越界了,就不要怪我下手狠。」
所有人都知道黎默從來說到做到。
他不是白辰那種殘忍到藝術級別的狠,他是那種乾淨利落、一拳斃命的狠。如果有一天玄梟真的對白夜做出了什麼越界的事情,黎默會毫不猶豫地下死手。
沈灼縮在椅子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根蠟燭的形狀,然後對著那根虛擬的蠟燭默哀了一秒。謝燃在旁邊用氣聲說了一句「願天堂沒有隊長」,然後被黎默掃了一眼,立刻閉嘴。
黎默站起來,把任務簡報合上,走到會議室門口。他拉開門,走廊里的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啦地翻了幾頁。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都去睡覺。明天的訓練照常。」
然後他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陸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菸灰缸推開,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說:「為玄梟點根蠟。這孩子還不知道他已經在隊長的黑名單上排第一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