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帶著巴倫與阿爾薩斯穿行在王都最繁華的中央大道上。
不得不說,這座千年王都的盛景確實令人目眩。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鍊金藥劑的水晶瓶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矮人鍛造的兵刃在鐵匠鋪里吞吐著寒芒。
貴族的馬車轔轔而過,車轅上懸掛著各色家徽。
傭兵們成群結隊,鎧甲碰撞聲與粗豪的笑罵交織成一片。
平民則如流水般在縫隙中穿梭,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匯成一曲喧囂的塵世煙火。
然而,這繁華的畫卷在前方街口驟然撕裂。
「讓開,宮廷禁衛辦案,閒人退避。」
鐵甲森然的宮廷禁衛如一道黑色洪流,分開人群,押著一輛囚車緩緩駛來。
囚車由寒鐵鑄就,欄杆上刻滿了禁魔符文,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囚車裡,蜷縮著一個狼狽至極的身影。
正是二王子萊恩。
他那一身華貴的錦袍早已被剝去,只剩一件內襯,金髮凌亂如枯草,臉上滿是死寂。
人群譁然。
「天吶,那不是二王子殿下嗎?」
「聽說他勾結獸人,意圖謀反……」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這是我們能討論的事情?」
「溜了,溜了。」
馬丁站在攢動的人潮中,雙手抱胸,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道狼狽的身影上。
囚車緩緩駛近。
二王子原本死灰般的眼睛,在掃視人群時,忽然捕捉到了一抹銀白。
那如山嶽般矗立在街道旁的龐大身軀,即便在人群中依然是那樣耀眼。
阿爾薩斯。
二王子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爆發出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瘋狂光芒。
他猛地撲到囚車欄杆前,十指死死攥住寒鐵,額頭青筋暴起。
「馬丁……馬丁……」
他嘶聲力竭地大喊,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穿透了人群的嘈雜,精準地刺入馬丁耳中。
「我知道一個山嶺巨人的消息,他是一位半神,你幫幫我,只要你救我出去,我就告……」
話音未落。
囚車旁,一名身著紫袍的宮廷法師面無表情地抬起法杖,杖尖幽光一閃。
「禁言。」
二字輕吐,如同死神的低語。
二王子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張大著嘴,面容扭曲,拼命地開合著嘴唇,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只有涎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囚衣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污漬。
那法師側首,淡淡地瞥了二王子一眼,目光中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歉意,隨即收回法杖,閉目養神。
囚車繼續向前,碾過馬丁身前的石板路,朝著黑塔的方向緩緩遠去。
人群重新喧鬧起來,議論聲如潮水般涌動。
馬丁卻依舊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輛囚車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微微眯起眼睛,眸中精光閃爍,像是一頭正在權衡獵物的狼。
山嶺巨人……半神……
這誘餌,可真夠肥的。
「是老狐狸給他的計謀,讓他將功贖罪」?
「還是他真的知道?」
馬丁在心中默問,指尖輕輕敲擊著腰間的劍柄,節奏由緩至急,又驟然停歇。
他側首,看了眼身旁如山嶽般沉默的阿爾薩斯,又看了眼身後寸步不離的巴倫,忽然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算了。
這險,不冒也罷。
萬一那山嶺巨人是個陷阱,萬一那是專門針對半神級戰力的封印之地,萬一自己把阿爾薩斯這頭底牌搭進去……
到時候,失去了半神庇護的他,在這吃人的王國內,可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走吧。」
馬丁收回目光,轉身沒入人流,聲音輕飄飄地消散在喧囂中。
「魚餌太香,往往藏著倒刺。咱們……不咬。」
「還是老老實實的攢金幣,在拍賣行上購買那些半神划算的多。」
就在馬丁三人轉身沒入人流的剎那,街角巷尾,幾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對視一眼,隨即如墨汁滴入深海,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們來得無跡,去得無痕,仿佛從未存在過。
王宮深處,王座大廳。
這裡沒有點燈,唯有高窗投下的幾束慘澹天光,將奧古斯丁佝僂的身影切割得明暗不定。
他斜倚在那張傳承了數百年的冰冷王座上,聽著跪伏在台階下的影鴉密探低聲複述著街頭發生的一切。
當聽到馬丁只是駐足片刻,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時,老國王那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呵……」
奧古斯丁緩緩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扶手上的花紋雕飾,聲音沙啞而低沉,在空曠死寂的大殿內幽幽迴蕩。
「真是個小滑頭,我倒是小瞧了他。」
他微微偏頭,像是在審視一盤殘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沒想到,他竟然不上當,是老二的演技太浮誇,入不了他的眼?」
「還是……那小子已經嗅到了陷阱的味道,連賭都不願賭一把?」
台階下的影鴉密探屏息凝神,不敢接話。
奧古斯丁也並不需要他回答。
他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馬丁離去的方向,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中,翻湧著深沉如海的算計。
「不過……沒關係。」
他轉過身,背對著天光,面容隱沒在濃重的陰影里,只餘一雙眼睛亮得駭人,仿佛兩簇幽冷的鬼火。
「按照原定計劃,繼續進行。無論如何……」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的冰碴。
「一定要在馬丁·銀穗擁有第二位半神之前,將他徹底控制在手中,那頭白銀比蒙……」
奧古斯丁眯起眼睛,指尖在虛空中緩緩收攏,做了一個「攥緊」的手勢,語氣森然。
「不惜一切代表,把他給我封印住。」
「遵命。」
王座下的陰影中,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又無聲無息地躬身領命。
他沒有面容,沒有氣息,仿佛只是黑暗本身凝結出的實體。
下一瞬,黑影如煙般潰散,順著大殿角落的暗影流淌而出,穿過長廊,越過宮牆,朝著馬丁離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王座大廳重歸死寂。
奧古斯丁獨自站在那片慘澹的天光中,良久,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馬丁·銀穗……」
「你終究是瓦倫王國的子民,不是嗎?為王國盡忠將是你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