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大山起霧了。
老林萬籟寂靜。
顧舞陽手握精鋼長刀,領著五位禁衛軍小心翼翼往前。
不多時,六人看到了噴濺在草木山石之上的赤金色鮮血。
好似正在燃燒的血液,傳出陣陣令人心驚肉跳的磅礴生命氣息。
「這頭畜生,到底活了多少年?!」
顧舞陽將指關節捏到發白。
繼續向前。
十數丈後。
六人停下腳步。
一雙雙眼睛,俱是瞪若銅鈴。
不遠處,那條巨蟒躺在林間,碩大無比的蟒頭被黑死矛貫穿,赤血汩汩。
「呼~」
胸腔里怦怦激跳的心臟緩緩平復,顧舞陽長舒一口氣。
來到近前,青年仰視毫無生機的巨蟒蟒頭。
下意識伸出手掌,摩挲那些密密匝匝、層層疊疊,扣合的嚴絲合縫的赤金色鱗片。
「這片大山,竟能孕育出如此怪物!」
長刀划過,鱗片錚錚作響,迸出絲絲縷縷火星。
「這頭畜生,血肉蘊含的精華宛若滔滔江河,比國師煉製的那些靈丹妙藥還要好。」
「一身赤鱗不論製成甲冑,還是熔煉為兵器,都是極為難得的神性材料。」
「還有骨髓,吞服之,極大概率可延年益壽。」
「還有骨頭……」
自言自語聲戛然而止。
顧舞陽突然就變成了一尊石像,一動也不動。
「顧大人,怎麼了?」
身後,一位禁衛軍輕聲詢問道,神情間充滿了疑惑。
「咯咯~」
顧舞陽上下兩排牙齒輕輕碰撞,打著顫。
青年兩顆眼睛,充斥絲絲縷縷猩紅血絲,幾欲瞪裂。
原本已經被黑死矛貫穿蟒頭死亡的龐然大物。
忽然睜開眼睛。
顧舞陽的臉,與巨蟒那顆燈籠似的眼睛近在咫尺。
赤紅如血的倒豎瞳孔,散發森然邪性。
仿佛燃燒的金子般,鮮艷粘稠的要從眼眶內流淌出來。
顧舞陽內心驀地響起一道聲音。
聲音聲嘶力竭,怒吼著要他快逃,快逃。
然而,青年腳底仿若生根一般,挪移不了寸毫。
毫無徵兆之下。
巨蟒猛地張開血盆大口。
一口將顧舞陽吞入嘴中。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鋪天蓋地般洶湧嗆鼻的血腥味。
緊接著,映入顧舞陽眼帘的,是數百顆尖森森的牙齒。
仿佛巨蟒口中鑲著數百柄寒光爍爍的狹刀。
蟒嘴漸漸發力。
顧舞陽能清晰感受到巨蟒上下兩排牙齒,緩慢而輕鬆的刺入自己脆弱不堪的身體。
牙尖刺入頭骨,刺入大腦。
刺入胸膛,刺入心臟。
「吾命休矣~」
念頭剛剛升起的剎那。
嘭的一聲。
青年整個人於蟒嘴內爆裂開來。
……
霧越來越濃,兩丈外便不可視物。
白衣少女葉照秋和眾人跑散了。
身後,很遠很遠的濃霧深處,不時響起人類臨死前絕望痛苦的慘叫聲。
「無往而不利,曾吸乾數位天人一身氣血精華的黑死矛,竟殺之不得?!」
葉照秋臉色蒼涼如雪,進山前纖塵不染的白衣,而今早就沾滿泥星。
濕衣裳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少女窈窕的曼妙曲線。
「怕是師父親臨,也降服不了那頭畜生!」
「顧舞陽說得對,人類不該擅闖這片大山。」
「或許,齊慶疾不願告知陳姓刺客和其師父隱居地,是出於好心。」
「趙莽,自求多福吧。」
「我葉照秋一定要活著走出這片大山。」
白衣少女下定決心,此番若能完好無塤回到魏都,定要去閉生死關。
不入天人,皆為螻蟻。
師父說得對。
倏地。
一股溫熱鼻息噴在後背。
白衣少女猛地一個激靈。
深深呼吸。
慢慢轉過身子。
秋水長眸中的兩顆漆瞳,微微顫動。
那顆碩大無比的猙獰蟒頭,幾乎填滿了眼帘。
邪氣凜然的赤紅豎瞳,居高臨下俯視著。
沒有凶獸的嗜血殘忍,也沒有強大霸凌弱小的蔑視譏嘲。
有的,只是最為純粹的冷血。
沁骨山風吹過。
撥開雲霧。
垂首的龐大蟒頭。
仰視的白衣少女。
宛若一幅絕美的水墨畫。
「蟒……蟒仙!」
「家師洛星河,魏國護國大法……」
白衣少女的聲音驟然消失。
大片大片溫熱的血,噴濺在古樹上、腐葉上。
這一次。
赤蟒細嚼慢咽。
因為比之那些個禁衛軍,少女真的很鮮美。
畢竟武道內煉為二品搬山境。
……
「該死!該死!該死!」
「我就不該進山。」
「不對不對,我就不該應承此事。」
「趙瑾啊趙瑾,你當真把皇兄害慘了!」
魏都七皇子趙莽手腳並用,連滾帶爬,錦衣玉服上沾滿了泥濘。
十步並作兩步。
不怕扯著蛋的趙莽一鼓作氣,衝出老林。
映入眼帘的,是一條潺潺溪流。
溪流畔,佇立著一道修長身影。
青衣飄逸。
「齊慶疾!」
趙莽緊急剎車。
青衣並未看向趙莽。
漆黑重瞳靜靜盯著魏都七皇子身後。
嘶的一聲,狠狠倒吸一口涼氣。
倒映在驚恐眼眸內的,是一顆小山般的可怕蟒頭。
在趙莽毛骨悚然的目光中。
赤蟒口吐人言。
「這片大山不歡迎外來者,你亦如此。」
青衣微微一笑,「興雲布雨,術法莫測。」
「僅此一次。」
一人一蟒的對話,聽得趙莽頭皮發麻。
興雲布雨?
之前那場狂風驟雨,果真是這條赤蟒手筆!
他娘的,這究竟是蟒還是龍?!
「南燭,即使你殺了這一批,那位老皇帝還會派出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殺之不盡。」
赤蟒漠然道:「蟲子再多,也還是蟲子。能從碾碎蟲子中收穫愉悅,我很樂意浪費時間。」
「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青衣笑了笑,道:「可總有一天,你會不厭其煩。」
「南燭,這小子令我生了心魔,我需要往魏都走一趟,將胸中的一口憋屈氣痛快吐出去。」
「我會向文景帝遞出一劍。」
「一劍過後,魏都再無人敢踏足太行山脈。」
「你我,皆可落得個清靜。」
青衣指了指趙莽,「這小子的命歸你,他的屍體我要了。」
赤蟒淡淡吐出一字,「可。」
聽著一人一蟒三言兩語間便瓜分了自己。
趙莽心知十死無生。
內心的恐懼,突然消散了許多許多。
錚的一聲。
魏都七皇子最後一次拔劍出鞘。
劍尖直指赤蟒蟒頭。
「長蟲,還有姓齊的,記住了,老子叫趙莽!」
言罷。
趙莽一往無前沖向赤蟒。
破空聲中。
赤蟒輕輕甩動蟒尾。
嘭的一聲。
長劍碎裂。
趙莽猶如一顆出膛炮彈,飛出十數丈後,啪嘰一聲重重砸在山石上。
全身骨頭碎了個徹底。
仿佛一灘肉泥一樣,緩緩滑落到地上。
……
大山下了一場暴雨。
然小鎮卻陽光明媚,碧空如洗。
青衣扛著數十斤肉來到包子鋪。
「呦,齊先生,這是什麼肉?」
包子鋪的掌柜笑盈盈詢問道。
「早起閒來無事,便進山狩獵,運氣尚可,射死了一頭野山豬。」
青衣將鮮肉卸到案板上。
「肉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完。」
「你多包些包子,給家家戶戶都送去兩屜,這是加工錢。」
青衣將幾兩碎銀扔給掌柜。
望著齊慶疾遠去的背影。
掌柜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以德報怨,先生高風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