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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淋雨

2026-08-22 12:22:21 作者: 聽浪

  午後。

  蒼家二進大宅院內。

  屈易清於正堂忙著數銅板,蒼瀾背著雙手,推開一扇扇房門,一眼一眼,從後院打量至前院。

  蒼雪蒼雨姐弟二人,並排坐於東廂房屋檐下吃著糖葫蘆。

  嘎吱聲中,蒼瀾推開柴房門。

  看著半屋柴火,神色微微一怔。

  「蒼雨。」

  「來嘍。」

  小屁孩很快跑進柴房,「爹,叫我干哈?」

  蒼瀾疑惑道:「這半屋柴火,是你姐姐砍得?」

  小屁孩搖搖頭,「不是姐姐,是我從村頭抱回來的。」

  男人眉頭微蹙,眼神閃爍,「村頭老井裡還有水嗎?」

  「沒了,裡面的幾隻蛤蟆都干酥脆了。」

  「我和你娘不在家這段日子,有沒有村民取過後院青石井裡的水?」

  「娘說若是守護不住咱家井水,等回來就把姐姐皮給扒了。有叔叔嬸嬸上門討過水,但姐姐沒給。」

  小屁孩補充道:「一滴都沒給。」

  男人再問,「這段日子,有沒有人欺負過你和你姐姐?」

  小屁孩先是點點頭,隨即想起什麼,又猛地搖了搖頭。

  「沒有爹,我和姐姐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活得可滋潤啦。」

  ……

  半個時辰後,蒼瀾出了蒼家院門。

  行走於阡陌間的男人抬眼望向村頭。

  百年老柳樹蔭下,蹲著兩個六七歲的稚童,正玩著抓石子的小遊戲。

  地上散落著數十顆石子,手裡攥著一顆。

  將手中石子高高拋起,旋即以最快速度抓取地上石子。

  最後再將下落石子接住,整個過程只允許使用單只手掌。

  是一種鍛鍊手眼協調能力的遊戲。

  「狗剩,鐵柱。」

  

  「蒼叔叔好。」

  來到近前的蒼瀾蹲下身子,沖兩個稚童伸出拳頭。

  隨即五指大張。

  掌心赫然幾顆四四方方的蔗糖塊。

  「想吃嗎?」

  「嗯嗯。」

  狗剩和鐵柱小雞啄米般點著腦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叔叔問你們幾個問題,不許撒謊,好不好呀~」

  「叔叔想問啥?」

  ……

  夜幕降臨。

  飯桌上,屈易清從燒雞上扯下一隻雞腿,放到自家男人碗裡。

  再扯下另一隻,擱在小屁孩碗裡。

  再扯下雞脖,放進自個碗裡。

  最後扯下雞屁股,扔到女孩碗裡。

  「雞身留著明天吃,雞骨架留著後天碾碎拌疙瘩湯喝,好了,動筷吧。」

  屈易清一聲令下,小屁孩不滿道:「娘,咋不把雞骨架給旺財和來福吃?」

  「今天闔家歡樂團圓日,別逼我扇你。」

  小屁孩頓時噤若寒蟬。

  蒼雪拿起筷子,正要夾雞屁股。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蒼瀾打走蒼雪筷子,將雞屁股夾起扔出正堂。

  門口蹲守了好久的旺財和來福立刻撕咬起來。

  「吃吧。」

  蒼瀾將雞腿夾到蒼雪碗裡。

  「義父,我吃窩窩頭就行。」

  「吃吧吃吧,我又不用長身體,再說一家人謙讓啥。」

  屈易清陰陽怪氣道,「嘖嘖嘖,好一副父慈女孝的畫面,太感人了,嗚嗚。」

  趁女人揉搓乾澀眼角的瞬間,蒼瀾筷如閃電。

  直將女人雞脖塞進自個血盆大口。

  屈易清:「……」

  「姓蒼的,半年之內你能上得了主臥床,老娘跟你姓!」

  蒼瀾眉頭一挑,「獨享雞脖,還能落得半年清靜。」

  「嘿,雙喜臨門。」

  ……

  河神事件第十三日。

  王家小院。

  癱在床上的老王頭活像一具乾屍,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清醒時拿被子蒙頭哽咽,哭聲嗚嗚,好似小孩子。

  糊塗時抬手抓天,嗓音粗啞,不斷重複著兩個字。

  「下雨,下雨,下雨。」

  河神事件第十四日。

  「兒啊。」

  「爹,我在。」

  「老天爺有沒有下雨?」

  「沒有。」

  河神事件第十五日。

  「兒啊,今日老天爺下雨了嗎?」

  「沒有爹。」

  河神事件第十九日。

  清晨。

  準備下地前,王野慣例要看老父親一眼。

  嘎吱聲中,男人推開房門。

  映入眼帘的,是盤坐床頭,面色紅潤,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老王頭。

  「爹!」

  王野又驚又喜。

  十來天了,老爺子吃喝拉撒全在床上,還以為撐不過這個六月,不曾想精氣神比之以前還要抖擻幾分。

  「兒啊,爹昨晚做了個夢,夢到天老爺了。」

  「今兒保准大雨傾盆。」

  老王頭樂呵呵道。

  王野好奇道:「爹,天老爺長啥樣?」

  「呃,忘了。」

  老王頭拍了拍肚子,道:「兒啊,且下廚炒兩個小菜。」

  「爹今兒心情好,你就別下地了,陪我喝兩杯。」

  王野齜著滿嘴牙,「好嘞。」

  ……

  兩刻鐘後。

  當王野端著炒臘肉走進屋裡。

  老王頭已經死了。

  老頭背靠土牆,左手還抓著升騰裊裊青煙的黃銅旱菸杆。

  五指微曲的右手裡,輕攥一個白瓷酒盅。

  只剩零星幾顆老牙的嘴裡,還有幾粒嚼至半碎,未來得及咽進肚裡的花生米。

  將炒臘肉放在小桌上,王野顫顫巍巍取走酒盅,握住老父親溫暖手掌。

  嗯?!

  感受著老爹手掌傳來的溫度,王野劫後餘生般長舒一口氣。

  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脈搏,聽了聽心跳。

  王野眼眶通紅道:「你個老不死的,就知道嚇人。」

  ……

  老王頭雖說還未撒手人寰,卻也至油盡燈枯之際。

  老頭陷入昏迷,嘴裡一直喃喃著『下雨、下雨、下雨』,王野怎麼叫也叫不醒。

  看著飽受折磨與痛苦,卻始終不肯咽氣的老父親。

  王野咬咬牙,提著扁擔與兩隻水桶出了院門。

  ……

  蒼家後院。

  蒼瀾於青石井內打上來滿滿兩桶水。

  腳步聲由遠而近。

  男人回頭看去。

  「王野!」

  蒼瀾眉頭緊皺道:「你來作甚?門也不敲!」

  王野輕聲道:「蒼哥,能讓我打兩桶水不?我爹快死了。」

  「呵,死得好。」

  蒼瀾冷笑道:「你們都要活活燒死我女兒了,還恬不知恥想要水?白日做夢!」

  撲通一聲,王野扔掉水桶與扁擔,直接朝蒼瀾雙膝跪地。

  哀求道:「蒼哥,我給你磕頭了,就讓我打兩桶吧。」

  「實在不行,半桶也行。」

  蒼瀾漠然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王野,我今兒把話撂著,你一滴水也休想從我蒼家挑走!」


  ……

  半個時辰後。

  臉龐麻衫濺滿鮮血的王野,挑著滿滿兩桶水回到王家小院。

  直將水挑到老父親床頭,王野才放下扁擔。

  此刻,老王頭已是彌留之際。

  手腳冰涼,脈搏微弱的幾乎感受不到。

  扯開老父親麻衫,將手掌放在心口。

  唯有心口,還有那麼一點點溫度。

  可這一點點,仍在緩慢且無法阻止的溢散。

  就像細沙,緩緩地、慢慢地,於王野指縫間流逝。

  男人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

  高高潑灑。

  嘩嘩落下。

  「爹,下雨了~」

  第二瓢、第三瓢、第四瓢……

  直至舀完整桶水。

  老王頭死了。

  這次是真的死了。

  屍體濕漉漉,被雨水澆成了落湯雞。

  嘴角噙著一絲笑。

  死於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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