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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雨落

2026-08-22 12:22:36 作者: 聽浪

  仲秋,八月初一。

  伏靈三年的第一場雨來的極遲。

  大日高懸天心,雨珠打的樹葉噼啪作響。

  深知這場太陽雨持續不了多長時間,頭暈腦脹,身子骨稀軟的蒼雪強咬著銀牙爬起身來。

  掙扎著將幾口陶罐於木板車內搬到林間空曠地。

  果不其然,兩刻鐘還不到,雨便停了。

  蒼雪將六口陶罐集為一口,只得到小半罐雨水。

  將陶罐重新搬回木板車,蒼雪從戲箱內取出一塊干巾布,將小屁孩身上雨水擦乾淨。

  「小雨,娘去哪兒了?」

  蒼雪俯於小屁孩耳畔輕聲詢問道。

  小屁孩吧唧著嘴,夢囈道:「糖葫蘆真好吃,再來三串,給爹爹娘親姐姐一人一串。」

  雨後山林格外悶熱,蒼雪為小屁孩脫下濕衣裳,換了乾衣裳。

  燃起篝火,給雨水消毒。

  待沸水冷卻,自個痛飲大半杯,再餵了小屁孩一杯,最後灌滿茶壺,等義母回來喝。

  ……

  

  日薄西山之際,睡醒的蒼雪茫然環視四周,還是不見義母蹤跡。

  心頭不安愈發強烈,女孩再也坐不住,拿起鴛鴦劍朝山林深處走去。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娘可能扔下我,但絕不會拋棄小雨!」

  林間格外靜謐,聽不到絲毫鳥啼蟲鳴,蒼雪握緊鴛鴦劍,踩著枯葉,神情警惕間走的小心翼翼。

  悶熱的環境中,女孩忽地蹙眉。

  「什麼味,這麼臭?」

  循著臭味往前走了約莫十數丈。

  女孩兩顆漆瞳驟然收縮至針尖大小。

  映入眼帘的,是恍若一團黑雲的蠅海。

  老鼠、烏鴉,還有無數於腐爛血肉間蠕動的蛆蟲。




  悽厲尖叫聲響徹整片山林。

  ……

  日薄西山。

  女孩背著女人屍體直往深山裡走。

  一大一小身後,蠅海黑雲拉成一條河。

  行走間,不時有碎肉蛆蟲簌簌掉落。

  女孩抬眼望去。

  望見不遠處落差數十丈的山崖下,有個黑乎乎的穴口。

  兩個時辰後。

  洞穴內。

  女孩用鴛鴦劍勉強挖了個淺坑。

  將義母猙獰恐怖的腐屍拖進葬坑。

  女孩不顧被劍刃劃至鮮血淋漓的雙手,鞠起一把土,灑到女人身上。

  一把一把又一把,即使不舍,可淺坑最後還是成了微微隆起的墳包。

  「娘,再等等,女兒一定會回來的,會將你與爹合葬同穴、同棺。」

  「娘,你走了,女兒可咋辦啊。」

  「我才七歲,我也需要被守護啊。」

  女人走得太突然,以至於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女孩茫然無措,仿佛一隻迷途的羔羊。

  「娘,放心吧,我一定會守護好小雨的。」

  「除非死,否則沒人能將我從小雨身邊帶走。」

  義母的兩柄鴛鴦劍,女孩留下一柄,帶走一柄。

  翌日。

  天光微亮。

  女孩捨棄木板車,只帶走小屁孩,還有兩隻戲箱,兩個陶罐。

  ……

  仲秋,八月初三。

  古道上,女孩背著小屁孩,左手兩條手臂掛著兩隻戲箱。

  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日上三竿之際,蒼雪微微抬頭眯眼。

  粗糙通紅的小臉蛋,滾滾汗珠於下巴滴落。

  枯黃的髮絲黏在額頭、兩鬢間,嘴唇乾裂,迸出一條條血縫。

  「那是……一個村子嗎~」


  一刻鐘後,女孩立於一塊等人高的青石前。

  青石上鐫刻著三個大字,可惜從未上過學塾的女孩並不認得。

  將目光收回,再投向村落。

  山坳里零星散落著二十來戶人家,遠不及長留村。

  土牆倒塌,院門虛掩。不聞狗吠,難覓人蹤。

  「也是全村人集體逃荒了嗎~」

  蒼雪尋了一座還算完好的小院,走進屋子,將小屁孩放於木床上。

  從晌午搜至日落黃昏,搜遍家家戶戶,幾乎捻走每一口米缸中的最後一粒粟米。

  女孩勉強集了小半碗。

  喝下粟米粥的翌日清晨,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的小屁孩終於甦醒。

  「姐姐,咋不見娘親?」

  小屁孩一句話,問的蒼雪啞口無言。

  沉吟了好一會,女孩柔聲道:「娘親提前往龍城去了,說是給咱倆探路。」

  「真的嗎?」

  小屁孩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蒼雪。

  女孩點點頭,「姐姐啥時候騙過你。」

  「娘親是大人,大人不該丟下小孩子的。」

  小屁孩一臉認真道:「等到了龍城,姐姐,我一定要打娘親屁股。」

  ……

  休息了兩日,確定小屁孩能跑會跳,姐弟二人於八月初六繼續上路。

  晌午、下午,烈陽毒辣,躲在樹蔭下避暑。

  夜幕降臨後借著月色上路,直至筋疲力竭才會找個地方睡覺。

  八月初八,朝陽初升。

  古道上,蹦蹦跳跳的小屁孩停下身子,回頭看向背著一隻戲箱,再抱著一隻的蒼雪。

  「姐姐,戲箱那麼重,咋不扔了?」

  蒼雪舔了舔嘴唇。

  越舔裂口越多,裂口越多越想舔。

  體內嚴重缺水。

  「小雨,戲箱裡可裝著你的虞姬戲服,還有姐姐的霸王戲服。」

  「這是爹娘最後一次走穴回來時,專門給咱們買的,丟不得。」

  小屁孩歪著小腦袋琢磨了好一會,「姐,讓我背一隻吧。」

  ……

  八月初九。

  天邊剛剛泛起微微魚肚白,姐弟倆便上路了。

  戲箱太大,小屁孩太小。

  行走間腳後跟不斷磕磕碰碰,模樣著實滑稽。

  「姐,你臉咋啦,和去年躺棺材裡的爹爹一模一樣。」

  渾身陣陣冒虛汗,臉色煞白如紙的蒼雪沖小屁孩笑了笑,「姐姐沒事。」

  昏昏欲倒間,肩膀忽然一松。

  蒼雪先是愣了愣神,旋即輕輕一笑。

  女孩身後,小屁孩咬緊牙關,一雙小手竭力托起姐姐戲箱。

  ……

  八月十一,玉盤高懸,月華如雪。

  林間,虛弱睏乏的蒼雪昏昏欲睡。

  無聊至極的小屁孩仰頭怔怔望著滿天繁星。

  「這兩顆不行,彼此之間的距離太遠了。」

  「這兩顆可以,緊緊挨在一起,肯定是爹爹和娘親。」

  小屁孩稚聲稚氣道:「娘啊,這都好些天了,你咋還不給我託夢呀。」

  「爹爹都給我託過好些個啦。」

  「娘啊,你見到爹爹了嗎?還有旺財和來福,還有咱家的老黃牛,它們都還好嗎?」

  「娘,你跟老黃牛說,小雨不是故意要吃它的肉,對不起呀。」

  「娘,你問問旺財和來福,我給它倆燒的紙錢和金元寶都收到了嗎?」

  「娘,我好想爹爹,還有旺財和來福,還有老黃牛。」

  「娘,我最想最想你。」

  小屁孩身後,躺在滿林枯葉間的女孩淚流滿面。

  ……

  八月十三,小屁孩病了。

  病得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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