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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高台上下

2026-08-22 12:22:53 作者: 聽浪

  八月十五,夜幕降臨之際。

  嘎吱聲中,龍城北城門開了一條縫。

  洛星河牽著趙萱兒小手,一老一少離城而去。

  魏國北方與素國接壤,世代攻伐頻頻,兩國之間有塊無主之地,喚作野望平原,算是兩國君主默許的戰略緩衝區。

  「草!」

  「師父,好多青草呀!」

  月色下,野望平原似青翠麥田,涼爽夜風吹過,寧靜在遙遠處波動。

  趙萱兒漆瞳亮晶晶,掙脫洛星河手掌,如小狗崽般於廣闊平原上撒歡。

  龍城以北,森海蒼翠,百川激盪。

  龍城以南,山河破碎,草木衰敗。

  若有仙人於龍城高空俯瞰,定會驚奇發現,野望平原如一柄翠劍,將魏素兩國分割的涇渭分明。

  一面欣欣向榮,一面腐爛死去。

  洛星河背負雙手,遙望野望平原盡頭處。

  老道兩顆滄桑眼眸內,俱是倒映著一座燈火輝煌的巍峨城池,是為風城。

  素國嘉峪關之風城,魏國拒風關之龍城。

  兩座龐然大物遙遙對望,已有千載悠長歲月。

  忽然,歡笑聲戛然而止。

  趙萱兒呆呆望著那位於起伏草浪中緩行而來的青年。

  青年身形頎長,眉若遠山,眸似星辰。

  白衣被夜風吹得飄逸。

  

  行至近前,手持摺扇的青年沖洛星河抱拳,微微一笑道:「師兄,別來無恙。」

  「哼~」

  看著青年那張比女人還要漂亮幾分,白皙細膩的臉龐。

  洛星河冷哼一聲道:「嚴世松,倘若師父在此,定將你這張麵皮從臉上生生撕下來。」

  「我輩修士,所求道爾,豈能為皮囊所累?」

  「師弟,你貪圖的並非皮囊,而是懼怕他人的眼光。」

  青年摸了摸臉蛋,苦澀一笑道:「師兄你又沒醜陋過,安知世人眼光比刀更鋒,比劍更銳?」

  「行了行了。」

  洛星河擺擺手,道:「招搖山兩位仙人不日降臨龍城,我想讓你……」

  頓了頓,洛星河繼續道:「我想讓你背口鍋。」

  「黑鍋?」

  青年皺眉。

  「明知故問。」

  洛星河面無表情道。

  「神風?」

  青年詢問。

  洛星河點點頭。

  「這……」

  「嚴世松,咱們在風雪廟修行時,師兄我可沒少替你背黑鍋。」

  洛星河咬牙切齒道:「多少次被師父吊在樹上暴捶……」

  「行行行,我背。」

  青年掏了掏耳孔,「每次見面都翻舊帳,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洛星河老臉一紅,「我發誓,絕對是最後一次。」

  青年撇嘴,「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兩人彼此對視,一時相顧無言。

  青年錯開目光,望向夜空。

  繁星滿天,銀河璀璨。

  圓玉盤灑落清冷霜雪之輝。

  「中秋明月,豪門有,貧家也有,極慰人心。」

  青年輕輕一笑,「師兄,中秋快樂。」

  洛星河嘴角微微勾起,「同樂。」

  ……

  一大一小目送青年遠去。

  趙萱兒好奇道:「師父,風雪廟在哪兒?厲害不?」

  洛星河傲然道:「我與你師叔不過風雪廟外廟弟子,我為大魏國師,你師叔乃素國國師。」

  「你說厲不厲害~」

  「人間五極,除卻中極招搖山,就屬咱們風雪廟最是霸道。」

  「至於在哪兒~」

  洛星河目光幽幽道:「於有緣者而言,風雪廟近在咫尺。於無緣者而言,風雪廟遠在天邊。」


  「從來只有風雪廟見人,沒有人見風雪廟。」

  趙萱兒疑惑道:「啥意思啊師父。」

  洛星河稍稍措辭,道:「風雪廟能看見人,人卻看不見風雪廟。懂否?」

  「不懂。」

  女孩搖搖頭。

  「你還小,以後會懂的。」

  「時辰不早了,中秋晚宴要開始了,咱們回去吧。」

  洛星河牽著趙萱兒小手,一老一小折返龍城。

  「對了師父,神風是啥?讓師叔背黑鍋又是什麼意思?」

  「神風是名字,乃招搖山一頭仙鶴。」

  洛星河解釋道:「三年前,咱們魏國氣運被斬,你師叔想趁機攻伐咱們國家。」

  「國戰迫在眉睫之際,招搖山神風仙鶴給素國送去一封信。」

  「隨即南下,給咱們魏國也送了一封。」

  「大意就是魏國氣運被攔腰斬斷,並非天命,而是人為。」

  「招搖山插手,你師叔再不甘心也只能下令撤兵。」

  「可惜,送完兩封信後,神風仙鶴下落不明,並未回去招搖山。」

  「我怕仙鶴死於咱們魏國,被哪個不長眼的給架鼎烹食。」

  「魏國已經搖搖欲墜了,素國國力卻蒸蒸日上,師父承不住仙人一怒,只好讓你師叔背鍋。」

  趙萱兒聽得津津有味,「師父,那頭鶴真蠢呀,竟找不到回家路。」

  ……

  龍城東校場,某座營帳內。

  男人蹲在營帳門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恰逢中秋佳節,見你拎著兩隻戲箱,許能唱上兩嗓子,才留你一命。」

  「一會登台好好唱,否則難保你不會下鍋。」

  營帳內,燭火昏黃,將女孩影子打在帷幕上,巍然巨大。

  兩顆眼眸,怔怔盯著木桌上的小小頭骨。

  小屁孩的頭骨。

  只有頭骨。

  其餘零件早被混在骨山中尋不到了。

  女孩痴痴呆呆,許久許久,眼睛不眨一下。

  或許還活著,或許已經死了。

  也有可能生不如死。

  「昔年那位孤身一人,問劍魏都的陸地神仙,叫齊什麼來著?」

  兵卒們的交流聲從外頭傳進營帳。

  「叫齊慶疾。」

  「對對對,齊慶疾。」

  「你們說,咱們國師能否敵得過那位齊慶疾?」

  「小道消息,當年這尊陸地神仙一劍開天,國師大人嚇得深藏地底下,不敢冒頭。」

  「放你娘的臭狗屁,國師大人是堂堂正正被齊慶疾正面擊敗的。」

  「當時魏都數萬將士,還有七千禁衛軍,幾乎被陸地神仙氣機壓成血泥。」

  「國師明知不敵,仍能毅然亮劍,雖敗猶榮。」

  「一尊陸地神仙輕易便可滅掉一座小國,委實可怕。」

  「這位齊慶疾現今還在咱們魏國嗎?」

  「在,聽說常年隱居於寶瓶州棲霞府,太行山脈深處的某座小鎮。」

  「也不知國師境界與姓齊……」

  營帳內。

  女孩死寂的眼眸深處突然亮起兩點星火。

  「寶瓶州棲霞府,太行山脈~」

  喃喃聲中,女孩打開檀木盒。

  開始描眉、畫眼、傅粉、施朱。

  最後的最後,女孩伸出食指放進嘴裡。

  狠狠一咬。

  將鮮血塗抹於薄唇上。

  銅鏡中。

  小虞姬濃妝艷抹。

  唇血粘稠。

  「小雨,這次,且讓姐姐做一回虞姬!」

  ……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


  「好!」

  夜幕下,月色中。

  偌大校場掌聲如雷。

  高台上,著彩繡鳳凰花卉衣,持一柄鴛鴦劍的小虞姬,只一開嗓,便驚艷眾人。

  「六七歲的年紀,唱腔比之梨園那些名角也不遑多讓。」

  與眾同飲的國師洛星河輕輕閉上眼,右掌於木桌輕輕擊著節拍,深深沉醉。

  「這小姑娘莫非戲曲大家之後?也不知經歷了什麼,竟淪落至此。」

  鎮北王趙恆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望著台上小虞姬,眼神極為明亮。

  坐於兩位大佬中間的趙萱兒翻了個大大白眼。

  心頭呢喃道:「我有師父,你有什麼?戲服嗎~」

  「兵家勝負,乃是常情,何足掛慮?備得有酒,與大王對飲幾杯,以消煩悶。」

  高台上,霸王渾嗓與虞姬尖嗓,女孩輕鬆轉換。

  唱腔聲中,女孩兩顆漆瞳,掃過高台下一張又一張臉龐。

  掃過每個人的臉龐。

  並將這些臉龐,銘記心頭,深刻血肉骨頭上。

  唱腔聲忽地戛然而止。

  一曲畢。

  高台下,掌聲隆隆。

  高台上,小虞姬眼眸微閉,橫劍頸前。

  月華將女孩塗脂抹粉的小臉,照耀的儼然雪白。

  兩行滾燙淚水,從眼眶內流出。

  滑落白面,消融霜雪。

  ……

  伏靈三年,仲秋,八月十六。

  天光微亮,女孩背著一隻戲箱,抱著一隻,走出校場。

  古道上,桃花眸遙望西方。

  「寶瓶州棲霞府太行山脈~」

  回頭望了望校場,又望了望巍巍龍城。

  女孩輕語道:「我還會回來的!」

  八月十五的月亮尚未落下。

  八月十六的太陽還沒升起。

  涼爽的晨風中。

  女孩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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