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靈十四年,六月十九。
龍城,悅來客棧後院。
加建出的小院正屋木床上,面色蒼白,連嘴唇都沒有絲毫血色的少女悠悠醒來。
「丫頭,醒了~」
一直候在床邊的雪娘趕忙為少女倒了一杯清茶。
一口氣喝光大半壺茶,少女總算活了過來。
「雪姐姐,今兒什麼日子了?」
少女嗓音沙啞道。
「十九,六月十九。」
雪娘從衣袖內摸出手帕,溫柔擦拭少女唇角水漬。
「師父,豬皇叔叔都沒來嗎?」
雪娘輕搖臻首。
「丫頭,那等大規模復生死人之術,會將你捲入滔天因果中。」
「你……」
雪娘欲言又止。
少女虛弱笑了笑,道:「雪姐姐,生即是死,死即為生,無法徹底理解洞悉這八個字之前,我不會讓魏國十三萬餘兵卒死去哪怕一人。」
雪娘好奇:「生既是死,死即為生?這誰告訴你的?你師父?」
少女搖搖頭:「小鎮洗劍巷賣糖葫蘆的柳爺爺。」
雪娘不禁怔了怔神,「就那個總穿著羊皮裘,扛著草靶滿鎮亂竄的老頭?」
少女點頭。
雪娘摸了摸少女額頭,「這也沒發燒啊~」
「丫頭,那老頭老的門牙都快掉光了,你咋聽他胡言亂語。」
少女解釋道:「雪姐姐,說出來你或許不信。」
「柳爺爺,很強很強。」
「比小鎮學塾齊先生還要強。」
雪娘驚愕,「齊慶疾可是陸地神仙,這座人間的絕頂。」
「你說那邋遢老頭比陸地神仙還可怕?!」
「丫頭,那老不死的不會給你灌啥迷魂湯了吧~」
少女正欲出言。
屋外忽然響起『砰砰砰』的叩門聲。
「你躺著。」
雪娘起身走出屋子。
嘎吱聲中,院門被拉開。
映入眼帘的,是身著白色綢衣的鎮北王趙恆。
男人右手拎著一個食盒。
「王芝姑娘醒了嗎?」
小半個月裡,男人幾乎天天來。
雪娘沒給這位鎮北王好臉色,面無表情道:「醒了,進來吧。」
跟著雪娘走進正屋後。
趙恆當先沖木床上的蒼雪微微一笑。
旋即打開食盒,將一碗碗精心烹飪的菜餚取了出來。
「本想讓王府廚娘,為王芝姑娘準備幾道滋養氣血的清淡菜。」
「可軍營那群承姑娘救命之恩的兵卒們不干。」
「野兔野雞是山上抓的,豬羊肉還有河鮮是幾位兵卒跑了很遠的路,在百里之遙外的黎清鎮買的。」
「軍營里的伙夫廚藝不比王府廚娘差,還請王芝姑娘收下兵卒們這份善意。」
最後將兩碗白米飯放在桌上。
趙恆臉龐上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看向蒼雪柔聲詢問道:「王芝姑娘,將士們想見你,當面跪謝救命之恩,不知姑娘……」
蒼雪神色平靜,輕吐二字,「不必。」
趙恆沉默了一小會,道:「王芝姑娘,三天後,我準備與素國開啟第二場國戰。」
「屆時,也不知姑娘……」
男人後面的話故意沒有說完。
然蒼雪心知肚明。
「我能救他們一次,便不會吝嗇第二次。」
「多謝。」
男人抱了抱拳,「兩位姑娘慢用,趙恆告辭。」
——
雪娘將趙恆送出小院。
目送男人遠去後,關上院門,回到屋裡。
「雪姐姐,他並未問我為何復生死去的魏國兵卒。」
「兩個原因。」
蒼雪遠山眉緊蹙道:「要麼他深知問了我也不會說,說了也是假的。」
「要麼他已猜測推演出我的真正目的。」
「即使未全然洞察,卻也差不了多少。」
「這位王爺,很可怕!」
雪娘憂心忡忡道:「丫頭,明知那王爺心思深沉,你還要為他再次復生死於戰場的魏國兵卒?!」
「不。」
少女輕聲道:「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
「雪姐姐,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雪娘掃了一眼木桌上的菜餚,「丫頭,這桌飯菜……」
少女:「倒進泔水桶吧,如此便不用耗損心神,琢磨那位王爺究竟是不是下了毒。」
「好。」
——
半個時辰後。
龍城南城牆。
城頭上,趙恆背負雙手,身旁站著正印將軍之首的嚴麟。
「嚴麟,我且問你,你怕死嗎?」
嚴麟愣了愣神,回道:「不怕,末將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趙恆又問道:「六月初五那場國戰,臨死之前你應該很痛苦吧。」
嚴麟點點頭:「戰鬥到最後,我們約莫二百多人被素國盾牌兵團團包圍。」
「隨著包圍圈緩慢收縮,我們可站立的地方越來越小。」
「就像是……」
嚴麟略微措辭,道:「就像是一口醃酸菜的陶瓮里,擠滿了幾十上百號人。」
「素國盾牌兵宛若兩隻巨大手掌,將二百多弟兄們當作二百根麵條,肆意揉捏成麵團。」
「王爺,末將在最中心。」
「我不是被素國兵卒的戰矛刺死的,而是被弟兄們活活擠死的。」
「我的肋骨被擠斷了,斷骨也不知插進那個臟腑,反正一直咳血。」
「太可怕了!」
歷經大小百餘場戰鬥的名將,回憶那時,也不禁頭皮發麻。
趙恆輕輕拍了拍嚴麟肩膀,以示安慰。
「嚴麟,那樣的死法,你可願經歷第二次?」
嚴麟腦袋搖的猶如撥浪鼓,斬釘截鐵道:「末將不願!」
趙恆抬眸望向三里外的三軍大營。
「嚴麟,從今兒起,我的八百親衛軍交由你指揮。」
「第一場戰場,兵卒們會無比慶幸自己竟能死而復生。」
「第二場、第三場……往後,他們會無比渴望死亡。」
「真正的死亡!」
嚴麟聽出了什麼,震驚道:「王爺,你這是借神女莫測術法,準備發動一輪又一輪國戰。」
「最終目的是……攻下嘉峪關風城?」
趙恆搖頭:「素國駐紮三十餘萬將士,還有二十餘萬預備軍,戰事倘若吃緊,嚴世松還可繼續徵調。」
「素國有兵有糧,嚴世松耗得起,咱們耗不起。」
趙恆眼眸微眯道:「至多五場!」
「嚴麟,我計劃用五場國戰,逼嚴世松與咱們簽訂三十年不戰之約。」
「戰略與戰術我來制定。」
「你的任務很簡單,我之八百親衛軍任你掌控,軍營里決不允許出現逃兵現象。」
「今時不同往日,但凡有哪怕一個兵卒成功遁逃,則局面如決堤,暴洪傾軋之下,拒風關龍城拱手讓於嚴世松。」
嚴麟隱隱明白了什麼,拱手沉聲道:「王爺放心,末將定會恪盡職守!」
待嚴麟離開城頭後。
趙恆望向悅來客棧的方向,喃喃道:「王芝姑娘,不管你真實目的究竟為何,即使你當真是那菩薩心腸的神女。」
「我也絕不會將你這個變數當作救命稻草。」
「我的身後,是整座魏國。」
「你或許輸不起,可我連或許都沒有。」
——
六月二十一。
李亭來到悅來客棧。
「王芝姐姐,他們都尊你為神女呢。」
「姐姐,還有人為你雕刻神像呢。」
「姐姐,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姐姐,將軍下令,後天又要開啟國戰。」
「姐姐,我若戰死了,你還會救我嗎?」
少年直勾勾盯著蒼雪。
少女輕輕點頭,「會的。」
少年:「還會是第一個被復生的嗎?」
少女點頭。
少年立刻咧嘴憨笑。
伏靈十四年,六月二十三。
魏素二國開啟第二輪國戰。
再次施展輪迴天生術的蒼雪,復生魏國五萬餘死去的兵卒。
伏靈十四年,七月初七。
昏迷近半個月的蒼雪甦醒。
七月初九。
李家少年又來了。
「姐姐,軍營里開始出現逃兵了,被王爺八百親衛軍抓了個正著。」
「為了以儆效尤,嚴麟將軍親自動手,將那幾人的人皮,活活剝了下來,掛在營門上示眾。」
「姐姐,七月十三,又得國戰。」
「姐姐,這次就別復活我了~」
伏靈十四年,七月十三。
魏素二國開啟第三輪國戰。
七月二十三。
第三次施展輪迴天生術的蒼雪甦醒。
直至七月二十七開啟第四場國戰之前,李家少年在沒來過。
第三場國戰,少年並未戰死。
只是被敵國兵卒砍斷一條手臂。
七月二十八,第四場國戰落幕。
七月二十九,魏國三軍大營發生暴亂。
……
Ps:好氣,真的好氣,被坑了一千五百多塊錢。
馬勒戈壁的,我真他娘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