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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上)

2026-08-27 09:28:12 作者: 聽浪

  五隻蟾蜍好找,五條毒蛇也好找。

  但一隻蟾蜍,一隻蠍子,一隻壁虎,一條毒蛇,一條蜈蚣很難找。

  直至八月三十夕陽西下,風塵僕僕的韓香骨才回到龍城悅來客棧。

  推開正屋門,房舍內只有蒼雪姐姐。

  「道長~」

  推開東西廂房門,俱無道蹤。

  「道長~」

  尋遍悅來客棧里里外外,莫說道士,連那頭小白驢都不見影跡。

  「跑了嗎~」

  坐在院門檻上的少年輕嘆一口氣。

  那手莫測術法,道士即使不是陸地神仙,也差不了多少。

  少年想過道士會騙自己,但沒想過陸地神仙會這般不要臉皮。

  「韓嬰,莫再讓我遇到你~」

  少年胸有火氣,畢竟吃了如此大虧。

  至於吃虧是福,純粹狗屁。

  抱有這樣想法的人,從來只有吃不完的虧。

  伏靈十四年,九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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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香骨於龍城一戶人家找見一輛馬車。

  再從野外抓來一匹軍馬。

  九月初二,旭日東升。

  少年左邊腰間懸佩長劍,右邊腰間懸佩風切、流霜,抱著蒼雪姐姐走出悅來客棧,離開龍城。

  秋高氣爽時。

  少年少女斜下西南。

  ——

  一場夢。

  少女的夢。

  永遠也醒不來的夢。

  夢中一座煙霧縈繞,朦朦朧朧的高樓。

  女子柔媚輕笑聲與男子放肆大笑聲時遠時近,時輕時重。

  高樓一隅,身著墨色衣裳的魔性蒼雪茫然環視四周。

  少女似是想起了什麼,眼眶中兩顆血瞳驟然收縮。

  也不知是誰在笑,更不知是多少人在同時發笑。

  總之男人女人笑聲越來越嘈雜刺耳,魔性蒼雪滿臉驚恐,顫顫巍巍蹲下身子,輕輕抽泣道:「娘,我怕~」

  噠噠噠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魔性蒼雪回頭看去。

  煙霧中走來一位少女。

  一身華美金色長袍,兩顆金瞳熠熠生輝。

  「是……你~」

  神性蒼雪沖魔性蒼雪伸出一隻手掌,柔聲道:「起來吧,去看看娘親,還有咱們的小丫頭。」

  魔性蒼雪站起身子,嫌棄拍走神性蒼雪手掌。

  「你個聖母婊,不配與我握手!」

  神性蒼雪翻了個白眼。

  「走吧。」

  噠噠聲中,兩位蒼雪一層又一層,也不知上到多少層。

  忽地望見薄霧中蹲著一個小小的人兒。

  魔性蒼雪與神性蒼雪行至近前。

  小人兒約莫三四歲的稚齡,蹲在一間廂房門前,低垂著腦袋,兩隻小手緊緊捂著耳朵。

  魔性蒼雪歪頭看去。

  小人兒粉雕玉琢好似瓷娃娃,半面額頭爬滿猙獰鮮艷胎記。

  「這不人性嘛~」

  「咋這么小一隻?」

  看著淚流滿面的小丫頭,魔性蒼雪甚是疑惑。

  神性蒼雪:「她看不見咱們。」

  魔性蒼雪:「為啥?」

  神性:「她不想看見。」

  魔性:「這小丫頭片子,我還不想看見她呢。」

  神性:「看看娘親吧。」

  嘎吱聲中,神性蒼雪推開房門。

  廂房內,繡床上,趴著一位桃李年華,渾身寸絲不掛的女子。

  女子身後,一位男人一手握著青銅油燈,一手持黃銅旱菸杆。


  待燒至赤紅後,男人將旱菸杆狠狠抵在女子雪一樣的後背肌膚上。

  嗤嗤聲中,青煙裊裊,焦糊味刺鼻。

  女子臉色煞白如紙,額頭滿是密集汗珠,硬是咬著嘴唇,不吭一聲。

  神性蒼雪看向魔性蒼雪,詢問道:「記起來了嗎?」

  魔性蒼雪輕點臻首。

  事情發生在她們三歲那年。

  男人是士族子弟,早已玩膩了女人身子,開始追求精神上的愉悅。

  從未有哪位青樓妓做皮肉生意時,還會帶著親生女兒,所以女人在高樓里頗為有名。

  男人慕名而來,買了女人一夜。

  並非貪圖女人身子,而是和女人玩了一個遊戲。

  男人和女人在廂房內,小丫頭在廂房外。

  整一夜,男人變著花樣折磨女人。

  若女人發出聲音,被門外女兒聽到,則男人賞銀百兩。

  若女人強忍著不出聲,則男人一直折磨。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女人要麼發聲,要麼死。

  看著繡床上娘親後背肌膚大片大片焦爛。

  看著娘親牙齒將嘴唇咬出血。

  看著男人放下旱菸杆,從衣袖裡摸出一根細長鐵簽。

  眼睜睜看著男人將鐵簽簽尖插進娘親指甲縫中。

  隨即狠狠一挑。

  魔性蒼雪眼中噙滿淚水。

  嗓音沙啞,輕輕喊了一聲,「娘~」

  蒼雪三歲那年。

  男人使盡渾身解數,折磨了女人近兩個月。

  不就是叫一聲,讓門外的女兒聽到嘛,還有賞銀可拿。

  沒人知道女人為何承了那麼多非人折磨,自始至終也不願叫一聲。

  以至於連微弱一聲痛哼都不曾有過。

  「唉~」

  神性蒼雪輕嘆一口氣,袖袍一揮,畫面煙消雲散。

  ——

  新的畫面躍然眼帘。

  北風呼嘯,大雪紛揚。

  天色晦暗間,夜幕下幾點零星燭火。

  村是長留村。

  雪是文景三十四年第一場雪。

  村落外的雪林間,一位紅衣女子吊死於一棵枯樹上。

  屍體被咆哮的北風颳得搖搖擺擺,宛若一件破衣裳。

  魔性蒼雪與神性蒼雪矗立風雪中,望著那個剛剛有了家,有了義父義母和弟弟的小丫頭,蹚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來到枯樹下。

  「娘~」

  小丫頭一聲破碎的娘,很快被風雪吞噬。

  小小人兒,艱難踮起腳尖,伸出兩隻小手,想要撫摸娘親雪一樣白的臉。

  「娘,抱抱我,抱抱雪兒呀~」

  看著費盡力氣,也只能勉強抱住娘親一隻腳踝的小丫頭。

  神性蒼雪輕聲道:「當年咱們在這兒蹦躂了一整夜,險先被凍死,臨了也未能最後一次擁抱娘親。」

  「這兒是夢澤,你可以隨心所欲。」

  魔性蒼雪於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掌。

  手指沖那根纏繞於女子屍體脖頸的麻繩輕輕一點。

  嘭的一聲悶響。

  麻繩忽斷。

  紅衣女子屍體摔落雪地中。

  淚眼婆娑的小小人兒立刻衝上前去。

  被凍僵的小手在娘親慘白臉龐上摸呀摸,親呀親。

  許是覺得冷,亦或覺得娘親冷。

  小丫頭先是費勁掰動娘親僵硬手臂。

  旋即輕輕地、緊緊地摟住娘親。

  「黃雞公,尾巴拖,三歲毛伢會唱歌。

  不是爺娘教給我,是我聰明學的歌。

  ……

  伢兒哭,狗兒咬,羨嘴貓兒又來了。」

  風雪中,紅衣女人雙臂輕輕環著小丫頭。

  小小人兒趴在娘親懷裡哼唱著搖籃曲。

  也不知是在哄睡自己,還是哄睡娘親。

  天地清白。

  唯一抹火紅。

  小人兒一點也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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