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佛影,行步無疆的巨佛被招搖仙人一拳轟碎。
天地復歸清明。
巨佛血雨淅淅瀝瀝,灑落景寧山河。
這血很奇妙,沒有一絲一毫血腥味,反而帶著一股馥郁芬芳的香味。
深秋時節本該逐漸枯萎泛黃的草木樹葉,被巨佛之血滋潤後,竟重新煥發生機,蒼翠欲滴,綠意盎然。
鶴背上的招搖山綻霞洞洞主柔然,淡然一笑道:「佛魔隕,萬物生。」
「吞噬此城百萬之巨無辜性命,死後氣血精華就該哺育此地萬千性命,以消罪孽萬一。」
巨佛身隕道消,被其操控的景寧滿城游屍也如風吹麥浪般,一片接著一片,悉數栽倒。
沐浴血雨的穆長川、穆南湘兄妹二人,痴呆望著城頭三位仙人。
作為雲州土皇帝,穆府自有武道侍從,不過九成九皆為外煉武夫。
所有外煉武夫,即使四品巔峰境,在雲州州牧穆瀧眼裡,也不過一頭獵犬、猛犬爾。
然三品金剛境的內煉武夫,即可做穆府心腹,榮華富貴只是標配,不論多麼價值連城的修煉資源,穆府都會盡力滿足。
至於二品搬山境,除上述之外,還可與州牧大人推杯換盞,把酒言歡。
一品倒海境,那便是穆府最為尊貴的上上賓,與州牧大人非上下屬關係,而是彼此利用的朋友。
雲州只有一位倒海境武夫,就在穆府。
那人道號喚作洛川,居於穆府已有二十多年,其真實姓名連州牧穆瀧都不得知。
穆長川三歲那年,第一次見到洛川。
當時男人身形外貌約莫二十來年歲。
今年穆長川十七,所見洛川仍是青年模樣。
甚至於眼角連一絲皺紋都不曾生出。
伏靈九年七月,雲州紫荊府瓢潑大雨連下一月有餘。
七月二十九,滔天洪水洶湧激盪,攜雷霆轟鳴聲,自北往南,向著紫荊府奔涌而來。
其拍擊巍峨山體所掀起的恐怖濁浪,足有數十丈之高。
一旦淹沒紫荊府,必將死傷無數。
站於城頭的大小官吏滿眼絕望。
滿城百姓或是驚慌逃亡,或是跪伏於地,叩首蒼天,祈求仙神降世。
生死危機關頭,穆府方向,一人一劍如彗星,轟然砸出。
白衣青年一劍截洪。
二劍開山。
至此,洪流轉向,險之又險避過紫荊府。
大小官吏,滿城百姓皆跪伏,黑壓壓一大片的人山人海高呼『劍仙在人間』。
那一天,年僅十二歲的穆長川,目瞪口呆望著白衣劍仙飄逸背影,世界觀轟然崩塌。
後來,穆長川詢問過洛川,問他是否長生不老的仙人。
洛川搖搖頭,微笑著摸了摸穆長川腦袋,回道:「長生不老的真仙人,在遙遠的招搖山上。」
「仙人們穿著鴻衣羽裳,餐風飲露,他們神通廣大,可呼風喚雨,騰雲駕霧,乃真逍遙,大自在。」
打那時起,穆長川心裡便種下一顆小小種子。
他想親眼看一看,什麼叫真逍遙,何謂大自在。
此番之所以離家出走,並不全是為了見江湖,而是想積累行路經驗。
年少時行千里路。
行了冠禮成年後,再行萬里路。
去看一看洛川前輩口中氣象萬千,星河披掛的招搖山。
見一見秋水為神玉為骨的真神仙。
如果可以,那就捨棄俗世一切,拜仙人作師,求一求那虛無縹緲的道。
穆長川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不止一位仙人,距他竟會咫尺之間。
撲通兩聲,穆長川拉著穆南湘,直衝城頭三位仙人跪了下去。
額頭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地上。
「俗子穆長川,舍妹穆南湘,求三位仙人收我與舍妹為徒。」
招搖山綻霞洞一師二徒。
柔然,流火,拂曉三人,居高臨下俯視兄妹二人。
師徒三人眼中沒有身為仙人的高高在上,流火、拂曉皆神色平淡。
柔然寬袖輕揮,兄妹二人忽被一股柔風拉起。
「少年郎,男兒膝下有黃金,女兒亦如此。」
「唯跪天地君親師,莫叩縹緲仙神魔。」
柔然微微一笑:「神仙本是凡人做,只為凡人不肯修。」
狂風驟起,三頭龐然白鶴扇動巨大翅膀,載著三位仙人沖天而去。
只留下穆長川與穆南湘兄妹二人,心馳神往。
穆長川:「妹兒,我一定要拜仙人為師!」
「終有一天,我也要一拳開山!」
穆南湘眸中春波瀲灩道:「哥哥,我要與那位少年仙人,談一場甜甜的戀愛。」
——
伏靈十四年,九月十四。
雲州原靈石縣遺址。
三頭白鶴落地,綻霞洞師徒三人躍下鶴背,來到那口直通陰間的黑淵前。
站在黑淵邊緣,往下俯瞰的柔然輕語道:「這都多少年了,此地仍殘存絲絲縷縷那位逆天者術法的氣息,當真強悍吶。」
招搖山七十二洞之一,綻霞洞洞主此番前來魏國,只做三件事。
當然不是公平,公平,還是TMD公平。
其一,殺佛魔。
其二,當著魏國所有武夫面,滅那位四次大規模復生死人的少女。
斬其頭顱,傳首六合,威懾八荒。
其三,尋得當年那位斬去魏國山河氣運的罪魁禍首。
流火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一會,還是開口提醒道:「師父,當年我與師姐欲以洗仙紙,抹殺罪魁禍首,也就是那位白衣血瞳少年。」
「卻被一位自稱打鐵的光頭所阻。」
「後來回山,我將此事稟告山主。」
「山主言白衣血瞳少年所行逆舉,導致天道迸裂出的裂紋,已被某人用自身功德修補。」
「山主言,血瞳少年事件就此翻篇,還讓招搖山萬仙不得再追究,嚴禁各洞天仙人前往那座喚作清平的小鎮。」
「流火,」
柔然看向徒兒笑了笑,道:「你放心,為師之所以尋那位白衣血瞳少年,只是單純想認識認識。」
「若是能切磋一二,最好不過。」
「若是能把酒言歡,自是極好。」
「流火,拂曉,古今逆天者說不得多,卻也不少。」
「像佛魔那種極惡寥寥無幾,多是些迫不得已之人。」
「逆天者屠戮無辜性命,該死。」
「可這並不妨礙為師想與他們結交,並促膝長談,傾聽他們波瀾壯闊的一生。」
「畢竟自古豪邁英雄輩,多是敗寇失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