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靈十四年,九月二十一。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胡州泉潭縣外,萬頃金黃粟浪綿延起伏一片,成熟的飽滿粟穗沉甸甸低垂著腦袋。
百姓們半彎著腰,揮舞著鐮刀割粟杆,眼角魚尾紋里嵌滿了歡快的黃土。
忽有嘹亮鶴唳聲自北往南傳來。
百姓們接二連三抬頭望去。
卻見三頭巨大白鶴彷佛三道匹練,自遼闊天穹下疾飛而過。
「鶴上有人!」
也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
百姓們這才望見,白鶴鶴背上竟跨騎三位活生生的人。
白袍獵獵間,那滿頭恣意飄舞的長髮宛若一條流淌的黑瀑。
百姓們俱是震撼到無以復加。
「這世間當真有神仙!」
秋風吹過,壓低粟穗。
佇立田間的百姓們一個接著一個,很快跪伏一片。
與粟穗一起,沖遠去的三位仙人虔誠叩首。
——
伏靈十四年,十月初七。
姑蘇州嘉寧府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城外滄瀾江江面極寬闊,宛若一條波光粼粼的銀龍緩緩碾過江南大地。
秋日明媚陽光下,水波瀲灩的江面上隨處可見美輪美奐的遊船畫舫,猶如一顆顆散落的珍珠。
畫舫上,有士族公子,朱門千金,亦少不得文人墨客。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不知是哪位借古頌今,朗聲抒發豪情,引得小姐們輕笑,滿江儘是銀鈴般的清脆笑聲。
「快看,仙人!」
仙人乘鶴下江南的消息,好似颶風般以極快速度席捲開來。
一位位玉樹臨風的俊美公子,一位位明眸皓齒的千金小姐。
還有那些個卓爾不群的文人騷客,全部從畫舫房間內走出,來到甲板上,抬眸遠望。
三頭神異白鶴,馱著三位仙人,自煙波浩渺的滄瀾江高空呼嘯而過。
公子小姐,文人墨客,痴痴望著三頭白鶴遠去鶴影,不敢言語,唯恐驚動仙人。
「秋水為神玉為骨,當為真仙人!」
有文人自言自語,心馳神往。
「那位女仙人,真乃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皎皎兮似輕雲之蔽月,飄飄兮似迴風之流雪。」
有公子喃喃,回過神來看向身旁眉目如畫的千金,瞬覺庸脂俗粉。
「好一個面若冠玉,清新俊逸的少年仙人~」
小姐們痴痴遙望,頰生粉霞。
那一雙雙明眸里,俱是蕩漾滿了醉人情意。
——
伏靈十四年,十月十五。
三仙降臨廣陵道清涼山。
十月十六。
魏國頂尖宗門勢力,清涼山煙雨樓昭告魏國江湖。
十一月十九,招搖山仙人將親斬逆天魔女,請王朝眾列武夫前往清涼山一觀。
消息以不可思議的恐怖速度席捲六合八荒。
這一日,整座王朝各方武夫作百川,齊向清涼山這片滄海群匯而去。
下至凡夫俗子,上至二品、一品搬山倒海境。
以至於隱世不出,極少行走人間的天人都出關了。
只為目睹招搖仙人風采。
——
伏靈十四年,十月十七。
魏國寶瓶州棲霞府。
「糖葫……葫蘆……賣糖葫蘆,不酸不要錢嘍。」
巷口蹲著位粗布麻衫,頭戴斗笠的老翁。
吆喝了兩嗓子,見無人光顧,老翁便抽出插在腰間的旱菸杆,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斗笠下滄桑老眼,靜靜望著長街上成群結伴,準備遠遊廣陵道清涼山的少年郎們。
畢竟那可是呼風喚雨,騰雲駕霧的真神仙,哪個凡夫俗子不想去親瞻一眼仙容、仙姿。
往棲霞府南邊城門流去的人群中,老翁突然望見一位熟人。
那是一頭身形極高大,穿著一件寬鬆黑袍,且臉覆青銅古面具的壯年山豬王。
正是周山墨玄。
豬皇也。
噠噠聲忽從身後傳來。
老翁扭頭望去,卻見一頭小白驢馱著一位錦衣華裳的中年道人緩行而來。
「嗝~」
臉紅宛若猴屁股的道人打了一個酒嗝,沖老翁晃了晃手中黃葫蘆,嘿嘿一笑道:「百年釀的女兒紅,要不要來一口。」
老翁搖搖頭,好奇道:「你這是坑了哪個倒霉鬼?竟穿上了綾羅綢緞,喝上了百年陳釀~」
道人張開雙臂,得意洋洋道:「咋樣,有沒有貴族老爺范兒?」
老翁淡淡道:「像盛滿屎尿的黃金盆。」
道人:「你這是紅果果的嫉妒。」
老翁:「我堂堂玄門大師兄,用得著嫉妒你個不成材的廢物師弟?」
道人從衣袖裡摸出兩片金葉子,隨手扔在地上。
「你這滿草靶糖葫蘆,我都要了。」
老翁立時喜笑顏開,撿起金葉子,好一陣親親摸摸。
視若性命般塞進褲襠後,沖道人諂媚一笑:「師弟,不瞞你說,你離開這三百年,師兄製作糖葫蘆的技藝有了海噴般的瘋增。」
「保准舔到你腳趾甲蓋里。」
老翁低舉草靶來到道人身旁。
「師弟,請翻牌……請挑選。」
道人傲慢道:「我算天勘地的黃大道長,豈會食這種小兒饞嘴物?」
「親自餵我驢兒吃。」
老翁吹鬍子瞪眼:「黃倉,你別蹬鼻子上臉!」
道人一抖衣袖,剎那金葉如雪花般紛紛揚揚。
「黃大道長慷慨,老不死的我五體投地。」
老翁嘴角直咧到耳根子。
——
日薄西山。
老翁與道人分別。
「師兄要去廣陵道清涼山~」
老翁沖道人豎起大拇指:「不愧算天勘地,佩服佩服。」
道人再問:「是去看戲,還是救那位少女?」
老翁微微一笑,「救人。」
「師弟,回去好好鎮守你的神木林。」
「時辰不早了,師兄要上路了。」
望著漸行漸遠的老翁背影,道人不由暗自悔恨。
「無量他娘個天尊,我的金葉子啊~」
「這逼裝的,血虧~」
夕陽西下。
道人騎著小白驢出了棲霞府,往太行山脈深處清平鎮的方向走去。
老翁則是背負雙手,哼著小曲,進入一家鶯聲燕語的青樓。
「老張鴇頭,把小青、小紅、小白、小紫全叫出來,老夫今夜要打一百個!」
——
十月十七,月上柳梢頭。
太行山脈深處。
周山洞窟。
月華如銀水,照耀著洞窟入口處的一人一蛇一鼠。
雪娘還未甦醒,仍是吊著一口氣。
朱九陰靠著雪娘柔軟蟒身,雙手枕著後腦勺,翹起二郎腿,兩條大腿交叉處擱著《醋葫蘆》。
小旋風則是趴在朱九陰肚子上,兩顆紅溜溜的鼠眼聚精會神盯著書中一個個文字,一幅幅插畫。
朱九陰:「翻頁。」
小旋風:「我還沒看完呢。」
「翻頁。」
「閉嘴!別惹我生氣,不然明兒的燒刀子你自個下山偷去。」
朱九陰:「……」
「沒事的,慢慢看,我不急。」
正欲伸手擼一擼小旋風的朱九陰,突然扭頭望向遠方。
夜空下的天邊,一頭龐然白鶴晃晃悠悠,飛的極慢極慢。
——
Ps:出去搬個家,今兒就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