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靈十四年,十一月初三。
月上柳梢頭。
清涼山絕頂,北風吹雪。
雪作兩抹,為柔然與拂曉纖塵不染的白袍。
看著自家師父比月色更為雪白的面龐,拂曉好奇道:「師父,你與那位,誰贏了?」
面色平靜,一直遠望西北方向的柔然笑了笑,道:「南燭道友贏了。」
拂曉呢喃道:「南燭~」
「師父,你掌有止殺符印古神器,竟敵之不過,那位比山主還可怕不成?」
柔然:「為師並未動用古神器。」
拂曉不解:「為何?」
柔然:「九月末於此魏國北境,之所以對稷下學宮那位齊慶疾齊道友動用古神器,是為了搶奪那位叫蒼雪的少女。」
「有人以己身功德將天道裂痕修補如新,換作那幾位洞主,為了所謂絕對正義,仍會將蒼姑娘斬首示眾。」
「師父不一樣。」
「蒼姑娘是個苦命孩子,應有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的機會。」
頓了頓,柔然繼續道:「若天道裂痕仍在,若前日天道未降念,為了保證除魔大會正常舉行,我會毫不猶豫對南燭道友動用古神器。」
「反之,則是一場不摻雜任何外部因素的同境之戰,所以師父想堂堂正正贏,坦坦蕩蕩輸。」
「還有,」
柔然伸出一隻手掌,隔空將拂曉稍稍推遠。
「離為師遠些,一股子糞味。」
拂曉:「……」
柔然:「此間事了,你去跟那位江樓主道個別。」
「儘快尋見流火回招搖。」
——
距憐城數百里之遙的滄瀾江畔。
朱九陰登高望遠。
正巧望見三頭巨大白鶴,於滿天地的月華下疾馳而過。
直飛往遙遠的中州仙土。
身旁,身著華美紫衣的老柳頭嘿嘿一笑,「普天之下,還是有人能令古神乖乖聽話,放下屠刀滴。」
「可惜,只有雪丫頭一個,未免也太少了些。」
朱九陰瞥了一眼老柳頭。
小不點那次,丫頭這次,老頭已兩次不惜損耗功德,修補天道裂痕。
朱九陰已隱約猜到老柳頭緣何如此。
「古神,老頭子我想帶雪丫頭周遊列國,修天地正道,還需您點頭。」
朱九陰回道:「我沒意見。」
自個雙手雖染滿了眾生血,被世稱魔。
但不論小不點,還是丫頭,甚至於之後所收徒兒,朱九陰還是希望他們能走正道。
再者,孩子大了總歸是要出去的。
朱九陰不能因為自己被囚禁大山,就非得要求徒兒陪在身邊。
總歸是要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老柳頭能陪在丫頭身邊,再好不過。
——
月上中天。
老柳頭與豬皇,還有蠢鶴,圍坐篝火旁。
朱九陰與蒼雪師徒並肩佇立滄瀾江畔。
「師父,柳爺爺……」
「不用說了,老柳頭都告訴我了。」
少女輕聲道:「師父,三百年……很長~」
看著丫頭黯然神情,朱九陰下意識伸手,便想揉一揉腦袋安慰。
可探出的手掌,最終還是選擇解下懸佩兩側腰間的風切、流霜。
將雙刀交還給丫頭後,朱九陰柔聲道:「三百年於凡俗而言,很長。」
「然陰仙境天人壽五百年,陽神境七百年,陸地神仙千年。」
「況且你身孕仙血,十位陸地神仙合計萬壽也不及你。」
「咱們師徒,還有太久日子可相處。」
少女笑了笑,「對哦。」
「師父,雪兒會常給你寫信的。」
朱九陰點點頭,「好。」
「對了,既是周遊列國,那便先去魏都看看。」
「然後再去見見波濤洶湧的東海,北國綿延千萬里的雄壯冰川。」
「有老柳頭在,師父不介意你再去見見星河天落的招搖山。」
「就算是替為師,替你大師兄去見。」
少女鄭重點頭,「好。」
——
伏靈十四年,十一月初四。
老柳頭先行。
施縮地成寸神通,一步之下,再不見蹤影。
蠢鶴馱著丫頭,鶴爪抓著豬皇,沖天而去。
最後,江畔只留下形單影隻的朱九陰。
心神一動,系統面板立刻浮現眼帘。
【二次支配自由時間共計:390個小時
倒計時:08:41:27】
全部的自由時間,只剩最後的不到九個小時。
四個時辰多一點。
留給朱九陰的時間不多了。
初冬的陽光曬在身上還算暖和。
朱九陰背負雙手,閒庭散步,一直往滄瀾江下遊走去。
沒有目的,也沒有目的地。
純粹享受自由。
——
兩尊陸地神仙之戰落幕了。
沒人知道誰贏了,誰敗了。
自清涼山煙雨樓內部小道消息,招搖山那位洞天之主,柔然仙人,曾親口與江綿意言,自己敗了。
可惜沒人相信。
陽神境的流火、拂曉仙人敗於陸地神仙,情理之中。
可同為陸地神仙境的柔然仙人也敗了,世人不信。
仙人無敵!乃深深鐫刻於世人血肉神魂,世代綿延堅不可摧、牢不可破的烙印。
(●—●)
曾親睹那驚天動地一戰之人,下至販夫走卒,上至掌門宗主、皇親國戚,無一不深感震撼,心神搖曳。
可心曠神怡後,仍要面對血淋淋的冷酷現實。
就比如穆長川與穆南湘這對兄妹。
得自豬皇兩塊蒼翠美玉,竟不知什麼時候丟失。
身無分文的二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怎一個悽慘了得。
自十一月初三吃過兩碗餃子後,直至初四晌午,滴水未進。
飽腹又如何?
廣陵道清涼山至雲州紫荊府萬里迢迢。
身無板銅,手無縛雞之力的兩人,該如何回得家去?
太平盛世還有些許可能。
逢此亂世前夕,到處都是黑店、梁上君子、山匪,莫言云州,能活著走出廣陵道就已是萬幸。
飢腸轆轆的兩人,於午時末,垂頭喪氣走出憐城北城門。
「他娘的,一分錢難倒美男子。」
「也不知玄父身在何處~」
「為了以防扒手,我甚至將玄父予我的兩塊翠玉藏於褲襠。」
「可惜還是被偷了。」
穆長川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語。
穆南湘不確定道:「哥哥,你說會不會被墨叔叔又給偷回去了?」
穆長川賞了穆南湘一記暴栗,訓斥道:「不許污衊玄父。」
「南燭前輩乃陸地神仙。」
「玄父曾言,其比南燭前輩強上那麼一絲絲。」
「所以玄父亦為陸地神仙。」
「陸地神仙怎會做那宵小之舉。」
忽然之間。
兄妹二人身後響起一道溫醇嗓音。
「兩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