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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告別

2026-08-27 09:31:37 作者: 聽浪

  誰也沒有說話,屋內陷入死寂。

  良久後,少年祝安才起身。

  轉身拉開供桌抽屜,捻出三根細香,點燃後插進香爐。

  「精彩的故事。」

  少年如是道,不再轉身,留給朱九陰與齊慶疾一個清瘦背影。

  「我也不清楚,為何王叔對我那麼好。」

  「我曾與韓大哥說,王叔三十有六,其實那是我編的。」

  「我並不知道王叔具體年歲。」

  「有關王叔一切,我問過,不止一次,他始終不願與我說。」

  這次少年並未撒謊,朱九陰聽出來了,齊慶疾也聽出來了。

  「別讓你王叔,白白死去。」

  留下這麼一句話後,齊慶疾與朱九陰離開了。

  站在供桌前,怔怔盯著娘親靈牌也不知多久。

  忽然,灶房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少年驚醒,回過神來後走出正屋。

  透過大開的灶房門,少年祝安看到一身黑袍,渾身血腥氣的王叔,正在盯著鐵鍋中上下翻騰的元寶餃子。

  「王叔,陳大哥與韓大哥來過了。」

  王守平扭頭看向少年,皺眉道:「他們來做什麼?我還沒死,他們不該來這麼早的?!」

  「他們與你說了什麼?」

  祝安輕聲道:「說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是王叔你。」

  王守平:「就這個?」

  祝安點點頭。

  王守平:「你吃了沒?」

  祝安:「吃了王叔。」

  王守平從胸膛內摸出屬於少年的小本本,拋出灶房。

  「上面的人,全死了。」

  少年接住小本本,問出心頭疑惑,「王叔,你為何……要這麼做?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你認識我爹?」

  王守平搖搖頭:「不認識。」

  「那就是認識我娘了?」

  王守平這次點了點頭,「一面之緣。」

  「或許,我認識你娘,而你娘一不定認得我。」

  少年:「王叔……」

  王守平:「小安,這世間有些事,是沒有答案的。」

  「所以,別問了。」

  少年神色一愣,半晌後吐出一字,「好。」

  可心裡忍不住,還是問出另一個疑惑,「王叔,你為何……要吃人?」

  王守平怔了怔,顯然對少年這個問題,有些措手不及。

  男人琢磨了一小會,反問道:「小安,聽過福壽膏嗎?」

  祝安:「知道,聽說很容易上癮。」

  「多少人因為抽這個,從而搞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聽說有些癮君子為了抽上一口,不惜賣兒賣女,甚至敢去殺人。」

  王守平:「我和那些癮君子一樣。」

  祝安不解:「吃這種肉還會成癮的嗎?」

  王守平:「別人我不知道,但我早已成癮。」

  祝安:「王叔,你第一次吃這種肉……」

  王守平沉默一會兒,聲音嘶啞道:「有些事,我想埋在這具軀殼裡,直至死亡。」

  ——

  祝家小院正屋屋檐下,王守平端著滿滿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豬肉大蔥餡餃子。

  男人身旁放著個小板凳,凳子上是口小碗,裡面是蒜泥。

  男人一口一個,狼吞虎咽。

  祝安盛了碗煮餃子的麵湯,也放在小板凳上。

  旋即安安靜靜蹲在男人身旁。

  恍若父子。

  很快,王守平吃飽喝足。

  起身抹了一把嘴,進入正屋。

  捻香點燃,躬身沖著少年爹娘靈牌拜了三拜後,插入香爐。

  男人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目光幽幽,盯著少年娘親靈牌,看了好久。


  直至外頭霧靄沉沉的粘稠夜色,被火把、燈籠的光,映照出一片血紅。

  是衙署縣丞吳璨,率領數十上百名差役,來追捕男人了。

  王守平戀戀不捨將目光從靈牌上挪移開來,轉身投向站在門口的祝安。

  男人眸光深邃,盯著少年也看了好一會兒。

  「小安……好好活著!平平安安活下去!」

  「別辜負了你娘親為你取得這個名字!」

  路過祝安身旁時,男人伸出大手,輕輕拍了拍少年肩膀。

  祝安靜靜看著男人高大身形,快速隱沒霧靄夜色中。

  少年知道,這是他與王叔的最後一面。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再見了。

  少年突然就紅了眼眶。

  他從來都是男兒有淚不輕彈。

  自從娘親死後這些年,少年從未流過眼淚。

  他後悔了。

  明知已是最後一面,就應該大膽一點的。

  將心中那些話,全部說於王叔聽。

  少年面朝男人遁逃的方向跪了下去。

  隨即將額頭重重砸在地上。

  「王叔,再見~」

  ——

  借著無邊夜色,王守平成功逃離包圍圈,逃出黃泉縣城。

  然男人早在很多年前便已抱著求死之心。

  抽出長劍,男人左手握住薄如蟬翼的劍刃,旋即右手狠狠一拉。

  血流如注,悉數灑落逃跑路線上。

  回頭望了一眼霧靄中的古縣,男人神情恍惚,好似又看到那張如春光一樣明媚的笑臉。

  男人與朱九陰和齊慶疾說過,說祝安娘親患了肺癆,咳血而死。

  實則是男人自己娘親,患了肺癆,咳血而死。

  王守平至今還清楚記得,那是一個大雪澆頭的凜冬。

  自己與妹妹一覺醒來,娘親的屍體已經硬了。

  被褥上全是吐出來的血。

  妹妹趴在娘親屍體上哭得撕心裂肺。

  哭累了就睡著了,下意識往娘親懷裡鑽。

  孤兒寡母,家徒四壁,就連張破草蓆也沒有。

  還是男孩的男人,不願將娘親草草埋了。

  想著一定要有一副棺材才行,總覺得睡在棺材裡下葬,娘親便不會感覺冷了。

  男人跪在親叔嬸院門口一天一夜。

  那對夫婦見男人如見喪星。

  還是村里老人可憐男人,出了個法子。

  於是男人便借了那位老爺爺的木板車,將娘親屍體拉到黃泉縣城,立了塊『賣身葬母』的牌子。

  好多天,雪總也不停,路人行色匆匆。

  有人覺得晦氣,還會沖跪在路邊的男孩與木板車上的屍體吐口水。

  就在男孩絕望之際,有個少女停下腳步,駐足良久。

  少女將錢袋中的碎銀銅板全給了男孩。

  還將圍脖拿下來,親手纏在男孩脖子上。

  少女蹲下身,用手帕擦去男孩凍出來的清鼻涕。

  「姐姐,從今兒起,我於安這條命,就是姐姐的了!」

  少女摸了摸男孩被凍青的小臉蛋,溫柔笑著說:「姐姐不要你的命,姐姐只要你好好活著。」

  後來,於安吃了很多很多苦,終於學有所成。

  他興奮著回到黃泉縣,想要好好報答那位姐姐。

  怎奈,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三兩不到六錢銀子,男孩給娘親買了一副最便宜的棺材。

  最後,成長為男人的男孩,也因這三兩六錢銀子,殘忍殺害一百一十三條人命後,選擇去死。

  男人死了,罪才會消。

  於男人而言,任何事物都不重要。

  少年活著,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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