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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稷下往事(中)

2026-08-27 09:32:45 作者: 聽浪

  魏國伏靈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朱九陰與齊慶疾終於將小船靠岸,登上大陸。

  翌日,一人一蛇進入一座靠海小漁村,一番打聽,才知身處地界已不是遲國,而是後蜀蜀國。

  蜀國與遲國接壤,可恨齊慶疾,兩匹汗血寶馬可還在遲國邢州神雪村呢,隔著萬里之遙,回是回不去了。

  一人一蛇在小漁村落腳休息了小半月,旋即沿著東海之畔,繼續上路了,直往北走。

  魏國伏靈二十四年,臘月初九,下雪了。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周天寒徹,連近海都結冰了。

  北風怒號,仿若一隻大手將白雪拋上天,又洋洋灑灑落下,成了雪顆粒。

  「鏘鏘!」

  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齊慶疾來到冰面上,用聽風劍捅著厚厚冰蓋,晶瑩剔透的碎冰四濺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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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捅出窟窿後,青衣便將系著魚鉤的魚線放了下去,隨即盤坐冰窟窿口,耐心等待。

  而青衣身後白茫茫的群山一隅。

  一處獸穴內,朱九陰正盤膝而坐,施《他化大自在》修復失去的右臂。

  傍晚,齊慶疾回來了,手裡拎著七八條肥美大魚。

  一人一蛇手裡只有一小包鹽巴,其餘調味料皆無,朱九陰提議吃生魚片,感受魚肉鮮美嫩滑。

  天寒地凍,齊慶疾想吃熱食,於是八條魚一人一蛇各自四條。

  只剩下一條左臂,朱九陰無法將魚片成薄片,只能拜託青衣。

  「你可真是我先人!」

  先伺候著朱九陰享用完四條大魚後,齊慶疾這才燃起篝火烤魚。

  看著青衣聚精會神的模樣,朱九陰忍不住問出心中困擾許久的好奇,「老齊,是時候與我講講你的故事了吧?」

  堂堂北齊國師,人間五極稷下學宮七十二儒之一,人間絕頂的陸地神仙,究竟經歷了什麼,甘願數十年如一日,自囚小鎮,直至生命末路,才決定回到家鄉。

  洞穴內突然陷入死寂,篝火將青衣的面部映照的忽明忽暗,良久後,才輕嘆一口氣。

  「我的故事,從未與任何人說起過。」

  「我不是一個喜歡傾訴過往的人。」

  朱九陰:「我若想聽呢?」

  齊慶疾將烤好的魚從篝火上拿了下來,「既你想聽,那我便講。」

  狠狠撕咬了一口金黃焦香的烤魚肉,青衣一邊大口咀嚼,一邊含糊不清道:「北齊作為仙罡十國之一,比之魏國素國甚至於仙國大多了,足有三十七州之地。」

  「而我,齊慶疾,出生自北齊北境玉蟬州。」

  「再準確些,乃玉蟬州瓏驤府下轄郢中縣。」

  「我家並非士農,也非工商,我爹娘是玉蟬州有名的神仙眷侶,於郢中縣以北七十里外的臥石山上開宗立派。」

  「至於門派,叫霽月宗。」

  「我爹叫齊韻,我娘叫南宮霽月,所以我叫齊慶疾。」

  這倒是出乎朱九陰意料之外,觀青衣日常言行舉止,還以為是從窯子裡跑出來的。

  未曾想身世一點也不離奇悲慘也就罷了,還他娘是個宗門二代!

  朱九陰:「你爹娘都是什麼修為?」

  齊慶疾:「我爹是天人,我娘也是天人,不過都只是陰仙境。」

  朱九陰:「你成就陸地神仙,算不算給你爹娘長臉?」

  齊慶疾:「那是自然!」

  「我爹呢,待人很和善,對我也挺溫柔,相當有耐心,從未見過我爹與誰爭論吵鬧過。」

  「至於我娘,與我爹相比簡直一個水一個火,像是頭母老虎,恨不得將我與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生吞活剝了。」

  「小時候調皮,家鄉那邊有個特產小吃,童子尿煮雞蛋,說是吃了不犯困,能長力氣,還能潤肺止咳,有美容養顏的功效。」

  「那年春寒料峭,小師弟不幸感染了風寒,小師弟是孤兒,那年他四歲,我五歲,夜裡總咳嗽不停。」

  「煩的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想到童子尿煮雞蛋,本意是準備去灶房生火燒水撒尿煮蛋的,可外頭太寒了,不想爬出溫暖的被窩。」


  「於是便捏開小師弟的嘴巴,撒了一泡童子尿。」

  「我娘擔心小師弟,那些日子一夜能跑來好幾次,冷不丁推開房門,正巧見到那一幕。」

  「那夜我老慘了,殺豬般的慘叫聲嚎了一整夜,之後躺床上半月才下得了床,屁股上至今還有疤痕。」

  朱九陰:「你小師弟人真好,竟能放任你活到今日~」

  齊慶疾哂然一笑,「屁股好了以後,我恨死我娘了,只想著報復她,一刻也不願多等。」

  「我娘怕蛇,我就進山準備捉蛇,然後趁著清晨娘親還未起床,將蛇扔她被窩裡。」

  朱九陰:「成功了?」

  齊慶疾搖了搖頭,「失敗了,我被蛇咬了。」

  「不幸中的萬幸,那條蛇毒性很小,我只是昏迷了兩天兩夜。」

  「當然,這不是關鍵,關鍵是我好了以後,娘親知道我是要抓蛇報復她,又將我暴揍一頓。」

  「總之,娘親對於童年時期的我而言,便是獅子老虎,是魔鬼。」

  「她越是打我,我就越要調皮。我越是調皮,她就越要打我。」

  「那是一部不屈不撓小男孩,英勇直面手持雞毛撣子冷酷娘親的血淚反抗史。」

  齊慶疾想到了什麼,突然笑出聲來,「我人生最後一次挨揍,是在十二歲那年。」

  「也是最慘烈的一次。」

  「那些年,也算長大了,看慣了宗門裡里外外的一切事物,總覺得無比厭煩,老想著往郢中縣跑。」

  「郢中縣有好幾家書店,一枚銅錢便可於店內盡情看上一天。」

  「武俠小說、艷情小說、神魔誌異應有盡有。」

  「某一日,我翻開一本從未看過的小說類型,裡面的主人公是個摸金校尉,天南海北盜墓,尋見了各種各樣的寶藏。」

  「我心裡浮想聯翩,當天回到宗門後,便叫上小師弟一起,趁著夜色,扛著鋤頭鐵鍬跑進後山,將娘親的爹娘,也就是我外公外婆的墳,給挖了。」

  「當時也不知是太過沉迷那本盜墓小說,還是真的傻子,竟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還將也不知是外公還是外婆的一根最是雪白的骨頭帶了回來,研磨成粉,我與小師弟一人一半,開水沖服,懷著一顆激動的心,期待脫胎換骨之機的到來。」

  「翌日,娘親瘋魔般提劍要劈殺我,將我攆的漫山遍野亂竄,得虧被我爹阻攔了,否則我可能真的會死!」

  「我兩三月躲在郢中縣沒敢回家。」

  「我爹好說歹說,終於將我帶了回去。」

  「娘親已經消氣了,只是將我綁起來押到外公外婆墳前,鞭子抽得我啊,整面後背皮開肉綻。」

  朱九陰一臉驚愕表情,許久才回過神來,「你能活著,真的很不容易!」

  「你小師弟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碰到你這麼個師兄!」

  齊慶疾哈哈大笑,神情間充滿追憶之色。

  「我是傻子,小師弟也不聰明。」

  「某年,大師兄與大師姐生了個女兒,粉雕玉琢,煞是可愛,當時小師弟上著學塾,有事沒事就喜歡與同窗小夥伴們炫耀,說家裡有個瓷娃娃。」

  「小夥伴們好奇的不行,於是某天清晨小師弟早早起床,偷摸溜進大師兄與大師姐房間,將搖籃中的女娃娃抱去了學塾。」

  「那天大師姐哭得撕心裂肺,大師兄瘋魔上山下河好一通翻找,爹與娘親覺得是仇人尋上門,厲兵秣馬,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還是學塾夫子看到了,抱著女娃娃,揪著小師弟耳朵上了臥石山。」

  「爹與娘親混合雙打,直把小師弟打到尿了一褲襠。」

  朱九陰不由贊道:「好一對臥龍鳳雛。」

  齊慶疾吃干抹淨一條烤魚,繼續捧起第二條,「我是在十三歲那年離開家鄉的。」

  「那年至聖先師周遊列國歸來,返回稷下學宮的途中,路過郢中縣,看到了我,說是重瞳者天生聖人。」

  「我猶記得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秋天,至聖先師笑著與我打招呼,讓我跟他去稷下學宮。」

  「我防詐意識很強,表面順從著答應,背地裡卻吹著火摺子,點燃至聖先師的白鬍子。」


  「老頭子愛胡如子,相當憤怒,一劍便劈開了天空!」

  「我被深深折服,當即跪地叩首,拜了老頭子為師。」

  「離家那天,小師弟哭得稀里嘩啦,倒是娘親笑意盈盈,很開心,說是老天開眼,瘟神終於送走了,讓我三五百年內都別想家,更別回家。」

  吃完第二條烤魚後,齊慶疾用手帕擦了擦嘴,旋即拿起酒葫蘆,拔去塞子,仰天猛灌一口清冽酒水。

  「稷下學宮那些年,是我這一生最開心的日子。」

  「作為人間五極之一,稷下學宮分文院與武院。」

  「我先在文院待了十年,飽讀詩書,隨即求老頭子讓我進入武院,又待了十年。」

  「文武兩院二十年,我結識了太多志同道合的好友,太平的曾祖父韓丞便是其中之一。」

  齊慶疾此言,令朱九陰這才想起來,太平也是北齊人士,只因北齊二帝相爭,身為戶部侍郎的太平爺爺站錯了隊,覆巢之下無完卵,便被滿門抄斬,只活下太平一人。

  齊慶疾:「那麼多好友中,關係最莫逆之人有兩位,一個叫武牧,一個叫白綰綰。」

  「武牧是北齊武氏皇族皇子,白綰綰則是幽州州牧掌上明珠。」

  「這兩人,皆被老頭子收為關門弟子,是我的小師弟與小師妹。」

  「至於現在,武牧成了陸地神仙,是北齊二帝中的武帝,白綰綰也成了陸地神仙,是北齊二帝中的白帝。」

  朱九陰好像聽太平說起過,二帝共治北齊數百年,直至政見不合,二帝相爭,白帝被幽禁,武帝成為贏家。

  那場持續數十年的二帝相爭死了太多人,導致北齊廟堂震盪,天災人禍,戰亂頻發,那是一段極為黑暗血腥的年月。

  朱九陰敏銳意識到,青衣與二帝之間,一定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

  齊慶疾的故事繼續:「在稷下學宮待了二十年後,三十三歲那年,我回到家鄉,陪在爹娘與一眾師兄師姐,師弟師妹身邊度過了人生最安寧祥和的三年。」

  「三十六歲時,北齊老皇帝突然駕崩,九龍奪嫡,作為最不被看好的七皇子武牧,卻笑到了最後。」

  「其中白綰綰那位州牧父親出了大力。」

  「因為幽州與同為仙罡十國之一的大夏接壤,所以為了抵禦這尊龐然大物,白綰綰家族自古便有幽州的自治權、徵兵權、擁兵權,被北齊一些好事之人稱為西境之主。」

  「總之,武牧成了北齊新皇,白綰綰則被冊立為後。」

  「夫妻二人邀我入廟堂,擔任北齊國師,我三人齊心協力,必能將北齊送上仙罡最強國的位置。」

  「可惜。」

  齊慶疾重重嘆了一口氣,道:「北齊法舊,我欲變法,其一,改革科舉制度。其二,土地重新分配。其三,與周邊諸國合縱,一笑泯恩仇,建立共榮圈,大力發展商貿。」

  「變法三步棋,一步比一步難下,難如登天啊!」

  「首先,改革科舉制度。」

  「北齊的科舉制度太腐朽,只有士族子弟才配參加,普通百姓之家的孩子,除非被士族或稷下學宮大儒推薦,才能參加,否則莫言寒窗十年,即使寒窗一百年,也是個破衣襤褸的窮書生。」

  「我就想用掌中權力之劍,一劍將這層固化了三千餘年的古舊制度捅穿!」

  「讓底層階級的貧苦孩子,也能通過讀書科舉來改變命運。」

  「讓王朝權力,不至於世世代代都掌控那一小撮士族權貴之手。」

  「南燭,你要知道,階級固化是很危險的,終有一天,這炸藥桶會轟然爆開,將整座北齊炸的粉身碎骨,千瘡百孔。」

  「惜哉,權貴階層一百一千一萬個不願意。」

  「他們吶,明明已經吃的滿嘴流油,肥胖臃腫的都快要撐死了。」

  「可卻千般萬般不願從指縫流出那麼一點點,讓底層階級也嘗嘗味道。」

  「改革個科舉制度都艱難險阻,更何況其二的土地重新分配,與其三的合縱諸國,建立共榮圈,發展經貿。」

  土地重新分配,齊慶疾不用說朱九陰也能明白。

  古往今來,大部分,甚至可以說全部的農民起義最大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導火索,那便是吃不飽飯。


  如果說改革科舉制度,為廟堂輸送新鮮血液,可能少數士族還會支持的話,那麼土地重新分配,就是拿著明晃晃的刀,在割士族老爺的肉。

  此舉是萬萬不能的。

  還有其三,合縱諸國,建立共榮圈,鼓勵底層階級的百姓與周遭諸國互通有無,去經商,去積累財富,去改變貧苦命運。

  此舉,是在放士族老爺們的血。

  你個土裡刨食的賤民,兩腳羊,有什麼資格與老爺們同吃一口大鍋飯?

  很明顯,齊慶疾的遠大抱負失敗了。

  或許可以說,古往今來,凡是想為底層賤民謀福利的人,絕大多數都失敗了。

  成功的稀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這種比登天還難的蠢事,失敗才是常態。

  ——

  ps:感謝道友『三文魚有幾條魚』道友的爆更撒花,感謝道友們的付費禮物,求愛心發電。

  打賞都有稿費一半了,太感謝了,完全是我堅持下去的動力。浪,抱拳一拜!!

  同時我珍重決定,十月十五號加更,更新兩章,一共六千字,這可是這本書破天荒的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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