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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2026-08-27 09:33:01 作者: 聽浪

  郢中縣,一座很小的縣城,常住居民估摸著也就十來萬。

  齊慶疾與朱九陰下馬,牽著軍馬進入縣城。

  日上三竿,正是午膳時辰,空氣中蕩漾著飯菜香味。

  中軸主道兩旁,鱗次櫛比的房舍一直延伸到目之所及的盡頭處。

  枝繁葉茂的槐樹樹蔭下,有古稀老翁下著象棋,身旁趴著一條大黃狗,吐著猩紅大舌頭。

  「郢中縣還是那個郢中縣,可惜那些熟悉的面龐都不見了。」

  齊慶疾望著兩位老人很長時間,最後還是無奈搖搖頭,不是他記憶中見過的人。

  畢竟青衣離開一百多年了,即使當初三四歲穿開襠褲的小娃娃,也早已逝世,可能骨頭都被黃土徹底侵蝕了。

  凡人甲子便是長壽,一百多年,於凡夫俗子而言,兩代人都凋零了。

  一人一蛇走過整條中軸主道,很寧靜的一座小縣城,晌午吃過午飯後,大部分人家都去小憩了,也就精力旺盛的小孩子還在撒歡玩鬧。

  路過一處小攤位,攤主躺在屋檐陰影下的藤椅上呼呼大睡,赤著上身,右手拿蒲扇,蓋在肚臍眼上。近旁灶台鐵鍋蒸汽騰騰,將鍋蓋都頂的一跳一跳。

  朱九陰嗅到一股子略微刺鼻的氣味,下秒齊慶疾便開了口,「童子尿煮雞蛋,味道真的很不錯,要不我給你買兩顆嘗嘗?這可是獨屬我郢中縣的特產。」

  朱九陰:「你吃過嗎?」

  齊慶疾搖搖頭,「用尿液煮出來的東西,我怎麼可能吃!」

  朱九陰無語,「那你還說味道很不錯?」

  齊慶疾:「吃過的都說不錯。」

  一人一蛇出了郢中縣北城門。

  繼續往北行七十餘里,便是臥龍山霽月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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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很熾熱,黃土路上肉眼可見升騰起絲絲縷縷扭曲暑氣。

  山間空氣格外清新,知了聲聲落入耳中。

  山路十八彎,近旁有大江南去,齊慶疾給朱九陰介紹道:「鏡江,瓏驤府境內最大的江流。」

  「江內盛產一種叫青鱗龍的魚,肉質極其鮮美,是我娘親的最愛。」

  許是近鄉情怯,七十餘里的山路,齊慶疾愣是磨磨蹭蹭,一路上指著一座座山峰不停為朱九陰介紹著。

  山峰叫什麼名字,名字的由來,有關山峰的古老傳說。

  從五月初九晌午抵達郢中縣,直至翌日初十日上三竿,一人一蛇在騎馬的情況下,才行了堪堪五十里。

  朱九陰不知道青衣心裡想著什麼,或許覺得家裡已沒人在等著他歸來,慢行也好,馳騁也罷,反正臥龍山就在那兒,又不會飛走,一座山也不可能被什麼人給殺了。

  可路,就七十餘里,便是蝸牛,也爬不了幾年。

  初十午後,臥龍山遙遙在望。

  一人一蛇在一座背靠青山,面朝鏡江的小村落邊停了下來。

  村落無人,是個荒村,破敗不知多少年,荒草萋萋,幾乎快將房屋都掩蓋了。

  村中阡陌更是一條不見,黃土院牆倒塌,房屋也是搖搖欲墜,屋上堆積了厚厚一層枯葉。

  「臥龍村,小時候我經常帶著小師弟跑下山來,與村中小夥伴們一起玩耍,上山爬樹,下江摸魚。」

  「當年武牧派人血洗我霽月宗時,連帶著將臥龍村也給屠村了。」

  齊慶疾翻身下馬,來到村口,凝視許久後,口中誦念《地藏經》。

  《地藏經》是西方佛國於民間流傳甚廣的一部佛經,佛法高深者念誦,則無論被超度之人造業如何,無論是十惡不赦之徒,還是心地良善之人,死後皆無需被十殿閻羅審判,直接投胎轉世。

  半個時辰後,誦念過兩遍完整《地藏經》,齊慶疾翻身上馬,帶著朱九陰往臥龍山走去。

  ——

  臥龍山上霽月宗。

  翠綠樹葉掩映處坐落著精美屋舍。

  一棵古槐樹,滿樹碧色,灑落大片樹蔭,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於地上點綴著斑斑點點的碎金。

  一名中年美婦,身著華美錦衣坐在石凳上,手拿一本藍皮書,正給膝下一雙兒女講著故事。


  男孩大些,約莫八九歲,大眼睛黑白分明,女童則只有五六歲,粉雕玉琢,像只瓷娃娃。

  石桌另一側還坐著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嫗,穿著乾淨布衣,正在納鞋底,不時抬眼看看美婦與其一雙兒女,滿臉慈祥。

  美婦正是北齊女武神柳暖暖,老嫗則是柳暖暖專程從雷府帶來臥龍山的。

  這些年一直待在霽月宗打理這些精舍。

  再好的房屋,長時間無人居住便會失了精神氣,如人咽氣。

  只因柳暖暖堅信,那襲青衫一定會回來的。

  或早,或晚,一定會回來。

  柳暖暖不想青衫回來看見的是房倒屋塌,死氣沉沉的霽月宗。

  驀地,美婦柔媚聲音戛然而止,神情間的慵懶之色消失殆盡。

  她霍地起身,一雙秋水長眸望向山下。

  「娘親,怎麼不講了?」男孩奇怪道。

  「娘啊娘,快講啊,紅紅要聽!」女童抱著柳暖暖小腿撒嬌道。

  便是老嫗也放下針線好奇道:「大奶奶,怎麼了?」

  柳暖暖兩邊嘴角情不自禁微微上翹,「他回來了!」

  「這個家的主人……回來了!」

  ——

  臥龍山腳下。

  齊慶疾與朱九陰抬頭望去。

  彎彎曲曲的青石長階,不似晴朗山那樣快要被荒草遮蓋了,反而清晰的像是一條蜿蜒的蛇一樣。

  朱九陰發現,齊慶疾整副身軀幾乎都在輕顫、發抖。

  一人一蛇踩著青石長階開始登山。

  有些青石一眼看去就飽經風霜,一些則很新,估計是碎裂了,被柳暖暖請來工匠換新了。

  臥龍山並不高,半個時辰後,登山的齊慶疾與朱九陰突然停下腳步。

  半山腰處,長階盡頭,赫然站著四人。

  齊慶疾望見美婦後便加快腳步,很快來到近前。

  兩人對視,互相打量著彼此。

  齊慶疾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卻毫無徵兆淚流滿面,不能自已。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

  沒有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更沒不好意思、難為情,齊慶疾與柳暖暖直接抱在了一起。

  兩人皆淚水長流。

  時隔一百多年後,跨越千山萬水,終於再見故人,這種感情,朱九陰並未體驗過,卻能理解。

  倘若朱九陰再見小不點,此時此刻,便是彼時彼刻。

  「喂!大叔叔,你是誰呀,幹嘛抱我娘親!」

  柳暖暖才五歲的女兒死命拽著齊慶疾一角青衣,肉嘟嘟的小臉蛋很憤怒。

  至於男孩,只是呆呆愣愣看著,兩顆眼睛瞪得賊大。

  女童奶聲奶氣的聲音,好似一柄利劍,將齊慶疾與柳暖暖一劍斬開。

  兩人分開,各自擦拭眼淚。

  柳暖暖率先開口,修長晶瑩的手掌搭在男孩肩膀上,介紹道:「齊師兄,這是我長子,雷鳴。」

  又用手掌輕撫女童腦袋,「這是我女兒,雷粟紅。」

  最後還介紹了老嫗,「這是姜娘。」

  齊慶疾也向柳暖暖介紹了朱九陰,「這是我好友,道號南燭。」

  柳暖暖不愧北齊女武神,見過大世面,面對朱九陰一雙絕非人哉,融金溢血的眼眸,表情卻很平靜,出水芙蓉似的面龐上漾著笑意,「柳暖暖見過前輩。」

  朱九陰難得沖柳暖暖作了一個揖,「暖暖姑娘既是老齊師妹,你我道友相稱,平輩相交便可。」

  ——

  姜娘帶著雷鳴與雷粟紅,陪著朱九陰於槐樹下飲茶。

  齊慶疾則跟著柳暖暖去了一間房舍。

  「嘎吱~」

  推開房門,柳暖暖讓出一個身位,讓齊慶疾進入房間。

  「這是我和小師弟的房間。」

  齊慶疾環視四周,看到近處的書架,上面並未放著書本,而是擺著許多三四寸的木雕小人。


  很多,粗略估算得有三四百個,挨挨擠擠,每個木雕小人都是栩栩如生的,有齊慶疾爹與娘親,還有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不過更多的卻是齊慶疾自己。

  「這裡還有。」

  柳暖暖打開放在牆角的兩個紅木箱,其中一個,碼著更多的木雕小人,另一個則是被疊的整整齊齊的衣裳。

  柳暖暖:「稷下問劍,師兄你遠走北齊後,武牧便將二老軟禁玉京城。」

  「木雕是叔叔刻的,一百多年來刻了很多,幾乎每天都刻。」

  「二老很想念你,叔叔說,嬸嬸每天夜裡都會做夢夢見你,小孩子一樣咿咿呀呀說著夢話,不願醒來,淚水總會浸濕枕頭。」

  「最後那些日子,叔叔已經老眼昏花不可視物,可每天還是摸索著雕刻師兄小時候的樣子。」

  「直至雙手顫抖再也握不住刻刀。」

  「嬸嬸很喜歡睡覺,師兄也知道,嬸嬸是陰仙境天人,控制睡眠輕而易舉。不論白天還是黑夜,嬸嬸很少有清醒的時候,她期望著師兄你能歸來,卻等了漫長歲月。」

  「最後那幾年,嬸嬸幾乎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清醒時便攥著師兄你的木雕小人怔怔出神,有時會抱著師兄你小時候穿過的衣裳,哭得撕心裂肺。」

  「嬸嬸先逝世的,於夢境中撒手人寰,死後手掌仍舊不願鬆開,攥著你的木雕小人。」

  「嬸嬸走後,叔叔請求武牧,想帶著嬸嬸屍體回霽月宗,可惜武牧拒絕了。」

  「叔叔是自己主動化道的,臨死前給我留下一封信。」

  「將叔叔嬸嬸帶回霽月宗後,我遵從叔叔遺願,將二老同葬一穴,木雕小人我一個不留,也全帶回來了。」

  目光從那些木雕小人上一一掃過,最後齊慶疾來到紅木箱前。

  箱子裡不僅有著青衣小時候穿過的衣裳,還有二老的衣裳。

  齊慶疾身形顫抖的厲害,緩緩地,他雙膝跪地,撲在那些衣裳上,放聲痛哭。

  嗅著熟悉的氣味,恍惚間看見爹娘的笑臉。

  撕心裂肺的痛,齊慶疾哭到肝腸寸斷,世間最親的人,卻再也見不到了。

  ——

  日薄西山。

  姜娘陪著兩個孩子待在霽月宗,齊慶疾與朱九陰,還有柳暖暖則是來到臥龍後山。

  草葉沙沙,殘陽如血潑灑在兩人一蛇身上,還有那些微微隆起的墳包。

  「娘,爹,孩兒回來了~」

  青衣跪在二老墳包墓碑前燒著那一箱子衣裳。

  才剛剛哭過的齊慶疾怔怔看著被火焰吞噬的、一件娘親的衣裳,又一次淚水長流。

  當拿起一件自己的衣裳時,齊慶疾哽咽著,聲音嘶啞,「這不是買的,這是娘親手給我做的!」

  淚如泉湧,模糊了視線,青衣雙手死死抓著衣裳,以至於指甲刺入肉掌中,將小小的衣裳浸染的一片血紅。

  『呼~』

  忽有陰風吹來,颳起火盆中的火星灰燼。

  那火星灰燼打著旋兒,並不刮遠,只環繞著悲慟大哭的青衣,好似二老由幽冥黃泉回到了人間,見兒子最後一面。

  ——

  轉眼已是魏國伏靈三十二年,五月十七。

  這些天,齊慶疾不吃不喝,一直待在後山,時而悲泣,時而誦念《地藏經》。

  前山,霽月宗大院內,雷鳴與雷粟紅蹲在井邊活泥巴,捏泥人,姜娘在灶房準備午膳,朱九陰則與柳暖暖坐在樹蔭下飲茶。

  柳暖暖:「南燭道友,師兄一直不吃不喝,身體不會出毛病吧?」

  朱九陰:「陸地神仙一定程度已能辟穀,十天半月不吃不喝無大礙。」

  柳暖暖:「哦。」

  「南燭道友也是魏國人士?」

  朱九陰:「是的,與老齊同住清平鎮。」

  柳暖暖:「南燭道友可曾娶妻?」

  朱九陰:「沒有。」

  柳暖暖:「哦。」

  「南燭道友可有兒女?」

  朱九陰:「我還不曾娶妻。」

  柳暖暖:「哦。」


  柳暖暖很尷尬,朱九陰更尷尬。

  突然,腦海里響起系統冷冰冰的機械提示聲。

  【叮,檢測到有緣者,正在孕育中,請宿主耐心等待。】

  朱九陰眼底划過一道精光,看向柳暖暖,「暖暖道友懷孕了?」

  柳暖暖愈發尷尬了,腳趾都快將鞋底扣破了,聲若細蚊輕點頭,「快滿十二個月了。」

  朱九陰驚愕道:「十二個月?!」

  柳暖暖輕輕撫摸著腹部,解釋道:「我與夫君俱是陽神境天人,孕育孩子相當不易。」

  「鳴兒我懷了二十七個月,粟紅更久,三十二個月。」

  「至於這第三個孩子,估摸得三十七八個月才能生下來。」

  陽神境生個孩子竟得懷個兩三年!

  自己古神豈不得幾萬幾十萬年?!

  朱九陰略微措辭,態度誠懇盯著柳暖暖秋水長眸,「暖暖道友,我與你腹中孩兒有緣,想收她為徒!」

  ——

  Ps:別急,淡定,鋪墊已經差不多完成了,接下來就是高潮。

  周遊列國篇也差不多要收尾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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